柯尼斯堡的挽歌

这些无信者在过去的庙宇上建造了新的庙宇
在神的尸体里寻到了新的神

作者:呲拉




团兵目录(找文请点归档):
蔷薇坟冢(FIN)
老苍鸮(Fin)
自由进行曲(Fin)
大概是个误会(Fin)
After the ceremony, things get worse(Fin r18)
LIVE FOR YOU(Fin 黑历史)
沸雨(锐意连载)
没有鲜花的葬礼(新人连载(?))
上面没提到的文大概就是坑了。


APH目录:
独普 《We brothers》
耀中心《逝去的面影》

FZ目录:
除了《苍色骑士》都是坑。

 

[进击的巨人][团兵]老苍鸮 1-8(完结)

#有一些前后矛盾的地方,修改好会新发一个1-8整理的出来

 

终于写完这个故事了。

六月份脑补这个故事的轮廓时我就一脸泪。。写完之后更是不能自已的哭哭哭

他们最后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平凡人的幸福往往不如人意。

还是希望大家理解对我而言这真的是最大的HE啊TAT

 

有点OOC还希望不要介意哦

 

1 夏米的故事

夏米·史密斯有着蓬松的棕发与绿色狭长的眼睛,好像是刀在大理石上划出的一道裂缝,尤其是他微笑起来的时候,小小的眼睛简直看不到了,这点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些讨喜。他脸上唯一让人感到深刻的便是他那大大的鼻头——这显然与他爷爷那副伶俐的长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的爷爷是个退伍老兵,脾气有些怪,尽管这样,爷爷在活着的时候也对他顶好,没让一个熊孩子动过他的指头,还会给他做玩具做衣服。夏米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幸运的人,直到爷爷去世为止,他们一起生活了十三年。

夏米的故事和战争结束后众多孤儿一样,有着被封为烈士的双亲,却领不到政府的恤金。但与众不同的,他没被送进福利院,而是被一个有着近乎同样悲惨经历的老兵收养了。

老兵为人类效命的时间比大多数人都要久,也获得了比任何人都要多的荣誉,只是政府从来没给过他一个正式的勋章。这又如何呢?反正他也不会在乎这些事情。直到有一天他失去了一条腿,才发现自己奋斗了这么多年,除了在全盛的时候名噪一时外,什么都没能留下。

但是,像幸运的小夏米一样,士兵也有自己幸运的地方。他和上司的关系好的不得了,于是在成千上万份发不出的恤金中,他拿到了一份真真正正的政府补偿金,而且是按月支付的,保证他能不拮据的度过余生。上司还帮他找了最优秀的医生,为他造了假肢,又帮他在首都谋到了一份闲职。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架着立体机动在天空中飞翔,削掉巨人的肉,但至少在陆地上,他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除了一把从不离身当做拐杖用的黑雨伞。尽管如此,他的坏脾气与他的骄傲还是让他不能在首都生存。没一个月,他就辞职不干,在离开首都的时候特地路过了地下街,因此捡到了夏米。

小小的夏米看起来很虚弱,总是被人当成女孩子。当时的士兵也搞错啦,于是一口气给他买了很多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等到了新家的时候,才发现这只是个营养不良绿豆芽似的的小子。

士兵让小夏米喊他爷爷。

他原本以为士兵会让他喊爸爸,于是天真的小夏米就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但是士兵却说:“你太小瞧我的年纪了,臭小鬼,我肯定比你爹大不止一轮。”

爷爷去另外一个世界的时候,他刚刚二十出头,结了婚,妻子怀了下一代。按照爷爷的遗嘱,他和村里其他人合力把爷爷埋葬在了家后面的小山坡上,葬礼很简单,就在坟墓旁种下了一棵橡树,这样一来,严酷的夏天来到时,爷爷就不会被晒到太阳了——爷爷活着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呆在书房里,眺望远方,从来不和村里那些老头老太太一起去晒太阳,因为他不喜欢。

现在,爷爷走了五年了,那棵橡树也已独当一面,洒下一片阴凉。

长大了的孩子们,依然会固执的为他送上花圈,纪念他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五年后的一个冬夜,罗塞之墙的北部下起了罕见的暴风雪。

不知道其它地方的天空是不是也这样低沉,黄昏前的夏米尝试从天空中找到一丝霞光,但是绵延的尽是铅灰色的云朵,他只好垂头丧气的把所有的门窗牢牢关紧,以防凛冽的北风灌进来,让五岁的安德鲁生病。

这个孩子身体并不好,就像小时候的他一样。

夏米的家在村子边上,盖在唯一通往外界的道上,因此当夜幕降临,狂风袭来的时候,这小小的砖瓦房也显得特别孤单。夏米竭尽所能把炉子烧的旺一点,不让黑夜带来的寒意把他们吓到。

只是小安一直在哭闹,担心会有巨人和风雪一起出没。

“好啦,小安——”怀上了第二个孩子的玛格丽特揉了揉小安的脑袋,“巨人只吃不听话的孩子。”

夏米说:“是啊,小安,”他举起双臂,做着鬼脸,影子被摇曳的灯火投在墙上,看起来有些像童话里的怪物,“晚上大哭大闹不好好休息的孩子,特别危险,你愿意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中么?”

小安立刻收了声,然后像连环画书里的士兵那样向他的爸爸妈妈敬了一个军礼,虽然左右手放反啦,让他是个天真又不懂世事的孩子——“巨人来了我会保护爸爸妈妈和,”男孩顿了一下,“……妹妹的!”

两个大人相视一笑。

“你就这么想要一个妹妹?这可说不定哦……”

玛格丽特亲了亲她的儿子,把小安抱到床上。

“小安是勇敢的士兵,一点都不怕黑夜”

“遵命!长官!”

夏米捻灭了灯草,夫妻俩也睡下,他们把毯子盖好,这个夜晚真冷的够呛。

不知道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睡梦中的夏米被犬吠声唤醒,睁开眼睛,发现玛格丽特已经醒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不安的看他。

“玛丽……怎么回事儿?”

“有人在敲门。”玛格丽特说,“你去看看,小心点,这个时间会有什么客人呢?”

夏米来到门前的时候,他们的牧羊犬杰克正在门前呜呜低吼。

他穿好了外衣,把镰刀放在手边,小心翼翼的拉开门闩。

常年因为潮湿而膨胀变形的木栓抬起的刹那,门就被嘭的一下撞开了,让夏米吓了一跳,紧张的抓起了镰刀,定神一看,门只是被风吹开,大雪在这狂风里迫不及待的冲进了房子,厨房里的铁锅和餐具在这阵冷风中哗啦啦作响,餐桌上的花瓶跟着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叫个不停的杰克,黑亮亮的鼻子上落了几朵很快就化成水儿的雪花,它冲了出去,嗅了嗅门外的男人。

夏米擦了擦眼睛,才看清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

“您好。”

陌生人的声音很低沉,在这狂风与犬吠声中,却无比清晰的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玛格丽特已经披着褐色针织护肩从二楼下来了,拿来一盏灯,走到夏米的身后,照亮了陌生人的脸——那是一个老人,没准儿比早早离去的爷爷还要大几岁,背有点驼,须发尽白,或许是因为挂满了霜,只是那双蓝色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看不出有因岁月而变浑浊的迹象。

这样的老头子,怎么会一个人在冬夜旅行呢?

他回头看了看玛格丽特,然后把镰刀放下,对陌生人说:“您冻坏了吧,快进来坐坐。玛格丽特,你去冲杯热可可——不,酒,亲爱的,来一杯松子酒,让他暖暖身子。”

“谢谢您,不过在这之前,”陌生人指着身后站在不远处呼着白气的亨利二世,“能让亨利二世去您的马厩挤一下么?他和我一样冻坏了。”

2.陌生人

    几小时前,在村子外丘陵区的一条小路上。

“亨利二世,你看到那棵橡树后的灯光了么?”

老人拍了拍马的脖子,似乎能听懂他的话,亨利二世晃了下耳朵作为回应。

“今晚我们得在那儿过夜,天气糟极了。”他伸出手,几片雪落在了张开的牛皮手套上。

天空中的云朵眼看就要压垮眼前的小路,这是暴风雪来临的标志。远方有一片微弱的灯光穿透了冬季干燥北风扬起的尘埃,在枞树林与橡树干的遮掩下摇摇曳曳,看起来并不真切。

——快一点,我们最好能在暴风雪正式开始前抵达那里的温暖港湾。

他夹了夹马肚,亨利二世就狂奔起来。

虽然对抗过无数巨人,但这次他心里还真的没什么底。自然的残酷往往不在墙外调查的考虑范围内,毕竟墙壁边缘的几个气象观察站不是摆设。

亨利二世也是一匹老马,体力不如壮年的马匹,但聪明绝顶,即使大雪不期而遇,象征希望的灯火被白茫茫的雪烟熄灭,它依然找到了早先发现的那片枞树林后。

这下,他凭肉眼就能看到村子了。

“干得好,亨利,咱们得救了。”

多亏那只叫警惕的牧羊犬,他很快找到了投宿的人家。主人打开了门,温暖的灯光照亮他的面庞,淳朴的农人夫妇站在里面,心惊胆战又满腹疑惑的看着他。他说,您好,这时屋里的人才回过神。把亨利二世安顿好,他拍拍身上的雪,进到屋里,暖和极了。

他阻止了玛格丽特点燃另外两盏灯,一盏灯足够他看清室内的环境,以及雾水涔涔的玻璃上自己微微佝偻的倒影。

那个倒影优雅的摘下帽子,鞠了个躬。

“谢谢两位的好心收留,我叫埃尔温·史密斯,来自希娜之墙,正在漫无目的的旅行中。”

玛格丽特说:“史密斯……?”她从食材储备间出来,拿着一块腌肉和一瓶标签模糊的酒,应该是家酿的,“真巧,我们一家也姓史密斯。夏米——我们今晚迎来了一位史密斯先生。”

“是么?”夏米把门重新关好,晃了晃门闩确定不会再来一阵邪风将它吹断,用衬衣擦了擦手,轻快的走来,“我是夏米,夏米·史密斯。”

埃尔温·史密斯握住了夏米·史密斯伸出的手:“打扰你们一家人了,不过这真巧,在墙里姓史密斯的人并不多。”

那天晚上夏米让只好让突如其来的客人去二楼爷爷用过的房间住一宿。

“这是我已故祖父的房间,原本的客房改成了婴儿房。这个房间虽然五年没人用过,它曾经就像上流社会老爷小姐们最喜欢的那种家庭旅馆一样,希望您不介意,我们可能要费点事打扫下。”

“我最重要的人也是那个时候去世的,只是这个消息辗转多年,才到了我的耳朵里。老人的听力变差了。”他平静的说,仿佛那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

“是您的夫人么?”

“不。我没结过婚,平凡的幸福理我太远,我曾经是士兵,经历过太多九死一生,随随便便和一个姑娘在教堂前许下誓言是很不负责任的呀。”

“这么一说,爷爷也是个士兵,说不定你们以前认识,啊,我找到了……”

夏米终于找到钥匙,把门打开,一丝灰尘从门框上落了下来,他们走进屋里,点燃了灯盏,两个人面对这房间同时愣住了。

房间很洁净,没有蛛网,没有灰尘,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间被遗忘了五年的房间。一切都井然有序,放佛昨日还有人住在这里。紧闭的窗子与沉重的窗幔把它与外界隔离,床边放着一把老式长竿雨伞,没有枯萎的花朵,没有灰尘,也没有在天花板上寄居的蜘蛛,只是常年不流通的空气里有一股腐朽的味道。

埃尔温想,这腐朽的物质,一定是时光本身。

“让人惊叹。”埃尔温说。

“祖父生前有很严重的洁癖,出门前都要把房间打扫的干干净净。即使在离世的头一天晚上也把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的一尘不染呢。那是一个冬天,他犯了心脏病,很痛苦。我握着他的手,直到他闭上眼睛。他不停的呢喃着一个人的名字,只是我听不清那是谁。我想他一直把这个人放在他的心底不会因时光褪色的角落里。”

埃尔温静静的听着这个故事,忽然有了一种预感,只是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打消掉。

夏米到旁边的橱子里给他拿出一床羽毛被,“您今晚用这个过夜吧,我爷爷比较矮,不知道能不能把您盖过来,要不再给您拿一床?对了,您得等下再睡,我去拿个火炉来……”

夏米急急忙忙的赶了出去,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房间。

他开始细心观察方才漏过的事物。

房间里的床很窄,床头放着一把黑雨伞,印证了方才夏米所说的,他的爷爷并不健硕。

忽然,埃尔温有点怀念起自己在希娜之墙里的家。称为家其实有些勉强,只是单身汉的公寓而已,但他好歹买了一张双人床,用来舒展身体。埃尔温在那里度过了最有归属感的时光——他不再属于全人类,只属于自己,忠于回忆。卸下重担之后的埃尔温,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真实过,他老了,他记不清事了,他需要旅行。

到床边,他掀开第一层毯子,倒吸了一口气,褥子上依然有睡眠留下的压痕——真是一个瘦小的人。这个房间的保质期有点太夸张了。

没过多久,夏米带来了暖炉,放在房间的中央,向他道了晚安。

“晚安——还有,夏米,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这没什么,是女神指引您来到这里的,对吧?这样的暴风雪总是能要了人的命,没人能对您这样的绅士见死不救。”

门轻轻关上,干涩的轴承发出了吱呀呀的声音。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他突然想到,这里或许还住着过去的幽灵。

他把脱下的衣服小心的挂到衣架上,躺回床上,试着像婴儿一样蜷缩起身体,让自己的身躯与夏米的爷爷留下的压痕吻合。

他低声哀叹道:“过去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会是个怎样的陌生人呢?”

为什么,你让我感到如此熟悉?

3.梦中人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暖炉中火焰跳舞的声音噼啪作响。而风雪敲打玻璃窗的声音,完全被厚重的窗帘挡在了外面。

他闭上眼睛,似乎很快入睡了,可实际上只是游离在半睡半醒的边缘。意识到自己衰老的那一刻开始,很难再如以前那样沉睡,这样的夜晚里,平日难以记起的往事总从心中涌起,像是干涸已久的沙漠里忽然涌现的清澈泉水,特罗斯特区的城门,首都老城区的钟楼,兵团驻地的医院,灰色的大教堂,还有花会,游行,狭窄的墙缝,104期调查兵团的士兵,墓地,冬青树篱……

原本埃尔温以为自己会永远年轻下去,战斗在人类的前线,直到回忆开始褪色,在时光中斑驳难寻,他才不得不正视镜子里银灰的头发与松弛的嘴角,郑重的承认:死亡迟早会来临,年事已高的人,必须举起白旗,两脚踩在棺材里,等待时光长河将他们卷走,渡过冥河。

大约在黎明来临之前,他终于睡沉,可纠缠他的梦境却没有因此休止,反而陷到了更深的地方。

那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一个冬天,在他希娜之墙里的单身公寓内,桌上的日历被插满冬青树条的花瓶遮住,这多少有些可笑——谁会把墨绿的枝叶当成鲜花来精心装点?不过既然这是在梦里,谁又会在乎?

年轻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窗外的太阳上升又下降,好像整个首都都被放在了一艘船上,世界在摇晃中慢慢崩坏。这个过程有些太漫长,房间里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水声,这环境过于真实,作为一个梦才会让人觉得荒谬。

一个身材矮小但是身形矫健的男人推开了浴室的门,向他走来,这个沉闷的梦境透进了一丝湿热的风,带着枯萎的味道。

头发湿透的男人有一张干净而不训的面孔,尽管刚刚洗完澡,脸色依然不好。

没有对话,埃尔温被推倒在了那张双人床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样顺从,好像梦里的自己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他本人却并不知情,大概这是被时光橡皮擦从头脑中抹去的一段记忆。

男人动作轻巧的像一只猫科动物,却也果决迅猛,一只一只的脱下了他的鞋子,整齐的摆放在床边,又用牙齿咬开他的裤拉链……

他说:“你不用这样对我。”

男人粗糙的手掌覆在了他刚刚抬头的分身上,上下揉搓,然后把他完全吞下,又咳嗽着离开了他,解释道:“…顶到喉咙了,有点难受,我再试一次。”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对方黑发遮掩下皮肤上青色的脉络,脆弱的后颈,健美结实的肌肉,背脊优雅的线条。男人适应的很快,埃尔温被对方温热的口腔完全包裹了,好像落进了一处秘密的温床。

他伸手抚摸男人黑色的头发,后颈上的头发比较短,也有些扎手。男人不耐烦的把他的手拍开,用牙齿碰了下他。疼痛让他皱紧眉头,男人抬起头挑衅的看着他,然后他说,“够了,利威尔。”

利威尔爬到了他的身上,慢慢坐下。过程有些艰涩,或许是因为他太着急了,但利威尔偏偏在这个时候顺应了他无理的请求。

他仰起头颅时上下移动的喉结真好看。埃尔温在心里想。他想去亲吻利威尔的脖颈,却被对方推开。

他和这个男人在年轻的时候做过无数次爱,却只亲吻过一次。

接吻的时候不是这次,他需要去更深的回忆中寻找。

这无吻的性,就好像是一种惩罚一样。

早上,他因屋外积雪压垮树枝的声音惊醒,窗外还有鸟儿的鸣叫。

他伸手抚摸脸颊,发现了脸上干涸的眼泪。而且,他勃起了。对于这样年纪的人来讲,或多或少有些尴尬。从床上下来,暖炉还没有熄灭,房间依然温暖。伸出手指,在窗帘间拉开一条缝隙,隔着玻璃上的雾气,屋外的世界沉睡在厚厚的雪被下。

他搓了搓手,然后才鼓起勇气,打开窗子。很快,热切的欲望就被寒风与细碎的雪压抑下去,脸颊、鼻子冻得通红,在被冻伤之前,还是紧紧关了窗子。

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恍惚中,他在屋里踱步转了一圈,打算回到温暖的床上,再休息一会儿,却忽然看到了昏暗的房间里,微弱的火光照亮的地方,有一个隐约的人影。

他问:你是谁?你是刚才出现在我梦里的人么?……你是利威尔么?

那个矮小的影子背对着他,很快就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晨曦中消散了。

4.火中影

冬日的上午迟迟不肯来临,窗外的世界依然笼罩在朦胧的晨雾中。昨夜泛红的天空已经退却了颜色,变成了淡淡的白。不知是因清晨的天空映衬着雪地,还是新雪映衬了天空的素白,打眼望去,除却远方的枞树林深褐色的树干,窗外好似没有别的事物了。埃尔温离开刚刚被他用衣袖拂去水雾的窗子,小心翼翼的走下昏暗的楼梯,绕过一个拐角,才看到暖暖的灯光,还有低声的温柔的歌。

厨房地板上花瓶的碎片昨夜已经清扫,玛格丽特刚刚起来,点亮厨房的汽灯,在姜黄的光芒中对着水盆的镜面梳理了下红色的波浪状头发,低头时恰好看到了昨夜被破门而入的寒风卷到墙角的冬青树枝,她伸手费劲的捡起树枝,丢进火炉中,温暖的火花劈啪作响,像是跳舞的精灵。她站在明亮的火焰旁边,一边准备食物,一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低声哼着歌,为即将在下个春天里诞生的孩子温习再也熟悉不过的摇篮曲——等这个孩子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业已春暖花开,冬青树褪下隆冬的墨绿长衫,山毛榉也长出新芽,空中飞过来自墙外的归鸟,但是现在呢,她看着窗外沉睡在冬雪下的世界想到,一切都还早。

她把头发挽好后,就听到了陌生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透过那里的黑暗,老绅士说:“夫人,早上好。希望昨晚没打扰到你们休息。”

“您好,您昨晚睡的还好么?您可以多睡会儿,毕竟长途旅行十分辛苦。”

“其实也算不上多么长的旅途,我总得走走停停”埃尔温看着炉火,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半梦半醒之际在房间里弥留了片刻的人影,与那个无比熟悉又无比生疏的名字,“房间很干净很舒适,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

一个雪球砸到了厨房的窗子上,吓了他俩一跳。

玛格丽特气冲冲的过去把窗子打开,这次轮到在外面铲雪的夏米和安德烈吓一跳了。姑娘叉着腰警告那爷俩别玩得把正事儿忘了,爷俩只好认怂,乖乖的拿起大铲子和小铲子,埋头苦干,清扫门前的小路和花园里的积雪。

年轻真是好。

这些事儿,埃尔温想,他以前肯定都在调查兵团里干过,只是一下想不起太多。往事的面貌难以描摹,脑海就像一张帆布,后来的颜料总遮住了从前的画。活的越久,遮住的部分越多,要细心的用刮刀把后来的笔触清走。

不像以独角兽为纹章的“皇家卫队”,或者干脆把蔷薇花朵印在了后背上的驻扎兵团,专人打理的花园、愉快的喷泉、高大的门廊、两侧种满枫树的林荫小径,但凡让人快乐的事物,与调查兵团一点关系都没有。

调查兵团大院总是杂草丛生,无人照料,荒芜又落败,长什么草开什么花没人能说准,有年夏天他们出差归来,发现韩吉院子外面长了一株热带植物,疯长的根茎差点掀翻了姑娘的屋顶。

回忆起这里的风景,埃尔温才发现了这座建筑物不应有的惨淡,而重修驻地的事情因几何级数增长的预算赤字而无限期搁置了。

因为人手不足,数十年前按照千人军队标准修建的驻地大多时候总是空旷至极,那一个落雪的清晨尤为如此。他想这或许是三神节前后,众神让世人享有片刻安宁,无需劳作,只需与家人团聚——教堂的钟声在空荡荡的街道间回荡,兴许是因为四处盖着厚厚的雪被,让那钟声柔和许多。

他没穿军装,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散步,看着满院子过了脚踝的雪愣住了。这下可好,谁来打扫?

他伸了个懒腰,却被一个雪球砸中了脑袋,回头看向枝干虬劲的杉树,却因为逆光的缘故不能看清坐在那里的人。

“早上好,”坐在那里的人对他说。

真是别出心裁的早安啊。

他回敬了对方一个雪球,那人以惯有的轻盈,游刃有余的躲开他笨拙攻击,从树上跳下,落在地上。

落雪后的清晨空气无比清新,阳光明媚,但薄雾依然笼罩着城市,把阳光滤成了青白色,方才还在树上的男人向他走来,走进了这虚弱的阳光中。他的面颊对于一个青春已逝的男人来讲过于稚嫩,可是他的眼睛又凌然的让人害怕。

“不愧是贵族老爷,我看从来没打过雪仗吧。”在他发呆的时候,利威尔又把一个雪球投掷到了他的脸上。

“埃尔温先生?”姑娘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唤醒。

“您肯定在想什么事情。”小安对他说。

不是他在想事情,而是过去的回忆找上门来,他的四肢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力量,头脑也时而困顿,不愿思考,给了昔日的幽灵可乘之机。而那魅影似的幽灵,一直在他头脑的长廊中游荡。

他们坐在餐桌前,外面的光线虽然充足,隔着窗纱室内依然昏暗。桌上点燃了一根蜡烛,夏米和他们的孩子都已经回到了餐桌旁。

“我们祷告吧。”夏米宣布。

他想,那时他的眼眶有些红肿——请让我用心祷告,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丧钟声了。我的葬礼,会是什么样子?利威尔他还活着么?如果死了,他的葬礼又是否凄凉?英雄啊,当你白发苍苍,谁会在乎你过去的荣光?

他抬起眼睛,在火焰中又看到了故人摇曳的影子,正在向他招手。

他热切的需要他。

5.小安的世界

小安懂事很早,他从来没和父母讲起过那个只有他才能看到的孤独鬼魂。

孩子诞生的那一年,玛利亚北部的雨季格外漫长。阴湿的天气害他高烧不止,尿布也总晾不干。夏米刚刚失去了爷爷,不愿再失去第一个孩子。一个过路的教士为孩子的额头涂抹圣油,奇迹似的,第二天大雨初停,孩子的病也好了。

他们记得,教士的古老信仰来自墙外,刚刚开始复兴。那是人类新历第一年。玛利亚之墙开放了,巨人统治的黑暗历史永远尘封进了牛皮卷轴里。在最后决定性的战役中付出生命的人们,全部埋葬在一片玛利亚区的山岗上,那里气候适宜,春天时微风习习,生满了红色的英雄花,站在高处望去,自由之翼造型的水晶墓碑在阳光下闪烁,宛如旧教中女神们潺潺不止的泪光。

原本小安要继承祖父的名字,利威尔——利威尔·史密斯。但是,他们最后选择了一个来自那古老宗教的名字,以示对教士的感谢。

这样一来,利威尔这个名字,就像历史一样被尘封了起来。

安德烈虽然没有见过收养了夏米的爷爷,但是每当走过村子入口处爷爷的墓碑——那棵橡树——都会隐约见到一个人影。他想,那就是大人用来警告孩子们保持行为良好与对神祇敬畏的鬼魂,但是,真的见到所谓的鬼魂之后,反而一点都不怕了——他是多么的宁静、孤独而悲伤。那一定是曾祖父的鬼魂,而曾祖父活着的时候又是一个如何的人?他是和蔼又慈祥的么?还是像那个单薄的影子一样,对任何事情都丧失了热忱?或许这冷漠的特质是源于死亡,或许他生前就是如此?

他问爸爸这个问题,夏米说,利威尔爷爷如果还活着,他会非常非常宠爱你,绝对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但是对男子汉来讲这可不是好事啊,当年爸爸就差点被宠坏啦!

小安的身体不好,自小就缺少男孩子的阳刚气概,不喜欢和其他同龄的孩子们一起玩战争游戏,也不爱在阳光下奔跑。他喜欢在那棵树下看书,多半内容与方结束不久的巨人时代相关。每当他坐在松软的泥土上,那个人影都会出现在他身旁。奇妙的是,他从来不因此感到恐惧。反而,有他的陪伴,两人都不会再感到孤单。

在那个迟来的早餐上,小安第一次见到来自希娜的客人。

孩子刚刚从外面跑回来,冻僵了的手指在壁炉的暖流中发麻。客人已经坐在了餐桌旁,他穿着整齐的老式灰白色礼服,胸前有个海蓝色的领结,在银发与面额前皱纹的映衬下,多少有些滑稽。可是,他的眼睛依然清澈,正如书中所描述的大海——映着天空的碧蓝,无边无际的水面……

玛格丽特介绍道:“这是来自希娜的客人,暂住在我们家,你喊他埃尔温爷爷就好。”

孩子看着他肃穆的神色,小声问好,他才抬起额头,目光注视着他,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好,安德烈。”

他说:“您一定有什么心事。”

埃尔温爷爷脸上的皱纹间露出了一个略微无奈的笑容。

夏米说,他们应该祷告了。

安德烈放下刀叉,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让我们祈祷。”

在这静谧的时光中,安德烈眯起眼睛,偷看向埃尔温的方向,他的祷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当人老了,都会获得不再忠于信仰的勇气么?还是对死亡本身的敬畏,超越了对信仰的虔诚?在餐桌上温暖的烛光与南瓜粥氤氲的雾气间,他却蓦然瞥到了那个属于孤独橡树的影子——

影子站在埃尔温的身侧,没有注意安德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安德烈觉得影子看起来比以前年轻一些,站姿更加挺拔,他穿了一件有些破旧的黑色礼服,里面是洁白的衬衣。可是呢,他看不清影子的表情,仿佛有一层雾在隔着他们,只是他隐约感到,影子的神情失去了橡树下日日夜夜里的冷漠,变得柔和起来。

“小安,你在看什么?好好吃饭。”玛格丽特说。

“啊……”安德烈回过神,“可是……”

“从刚才开始你就在盯着埃尔温爷爷看,你就那么喜欢爷爷么?”夏米笑着问。

“可是……”

“哈哈,”埃尔温笑道,“大概是我脸上粘了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玛格丽特拉开了窗纱,阳光透过了玻璃。

那个影子,没有在阳光中消散。

他一直,一直,看着埃尔温爷爷,仿佛在珍视失去了多年的爱人。

6.无词信

埃尔温坐在挂着冰花的窗前,胳膊搭在暗漆橡木桌上,米白色的桌布让房间显得明亮温暖,对面还有一个空着的藤椅。桌上的汽灯坏了,于是他拿来半截挂满了泪珠的白色蜡烛,以备不时之需。

那个上午,他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书。

这个冬天真是冷的够呛。但住在这里的年轻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似乎并没有感到这别样的阴寒,只有埃尔温觉得这是他经历过的最冷的冬天,身子的关节隐隐作痛,可是,当他阖上那本关于墙外世界的书,看见窗外宁静挺立的雪人调查兵时,就觉得这也是一个温暖的冬天了。

下午的时候,太阳不再那么明媚。他站起来活动腰板时不小心碰掉了老花镜,哎呀,这可真是不好办了。这么想着,他慢慢的弯下腰,伸手到桌下寻找镜片,却无意间摸到了一张纸片。

他把纸片和眼镜一起拾起来,重新戴上眼镜:“我想……”铅笔的字迹歪歪扭扭,又被时光擦拭的模糊不清,“把我拥有的生活,赠与你……”

莫名其妙的,一滴不受控制的泪水夺目而出,坠落在那张脆弱的纸片上。

他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这简短的信息,我多么想……多么想,把我拥有的生活,赠与你……

记忆又回到许多年前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三神节,他向利威尔坦白了“像大多数人一样,某种程度上,我也在内心深处向往着平凡的家庭生活……”

旁边缩在被子里的男人听罢,脸上露出了类似嘲笑的表情。他摸着剃的光滑的下巴,意味深长的冲他笑,仿佛在说,哦,原来你是这种人啊,可真让我失望。他笑起来比不笑时好看,埃尔温想,可是他却偏偏会挑这样恼人的时刻对你展露笑容。他想亲吻他,可是像以往一样,利威尔不着痕迹的裹着被单跳下了床。

他虽然不高大,但是在窗前却显得格外挺拔。清晨的天空在他的皮肤上映了一层柔和的颜色。他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夺目的日出点亮了墙内的天空。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陪我一会儿。”埃尔温想了一下,又补充说,“我希望你把这理解为一个请求,而不是命令——”

“习惯了命令别人的贵族少爷,终于明白低声下气的用处了?”

他们的呼吸在窗上留下片片白雾。

“我一直尊重你的选择,利威尔。”

“我不得不尊重你的想法,埃尔温。”

“那可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埃尔温低头对他轻笑道,“其实,我从来不认为我的立场足以让我命令你。”

“你想说什么?”利威尔挑起了眉毛。

“所以,我非常感谢你。”

利威尔的脸微红了一下。

“感谢你始终如一的选择了尊重我……我这样说使你苦恼了么?”

“没有,”利威尔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那就好。”

利威尔叹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告诉他,埃尔温,你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埃尔温总认为那一刻利威尔灰蓝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就像他海蓝的眼睛一样。可是,他们偏偏都选择了对此视而不见……

那张纸片在落日的余晖里被蒙上了金色,他拿出火柴,点亮了蜡烛,在这温暖的光辉里,他多么希望自己能看到那个人啊……

可是,他的确就坐在那里。

坐在埃尔温对面的那张藤椅上。

7.老苍鸮

一只老的不能再老的苍鸮在秋天飞过最后一片原野

他要挑一个视野足够开阔、阳光足够温暖的地方落脚。

最后,他停在了一棵高大茂盛的橡树上。

他问那棵橡树,春天快到了么?

橡树却反问他,如果春天来了,你花掉的眼睛能看到原野上绽放的花朵么?

可以的,苍鸮说,这样的景象他已经见过十几次了,光凭想象,那些百合就已遍布了山谷。

如果春天来了,你僵硬的翅膀还能飞翔么?

可以的,苍鸮说,他生来就是为了飞翔。

橡树沉默了。

接下来的冬天里,苍鸮没有再说话。他静静的依偎着那棵橡树,当春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时,橡树问他,你看到春天的原野了么?

他不说话。

你看到蓝天白云了么?

他还是不说话。

橡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诺言很容易许下,梦想总是美好。可他们的敌人不是凶猛的鹰隼也不是冬季的暴雪,不是咆哮的巨人也不是高墙里的阴谋,时间才是永恒的猎手。

埃尔温不知不觉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后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个虽荒唐美丽却让人倍感凄凉的梦,那里有春天的山野与碧蓝深邃的天空,有不惧岁月的老树与温顺的溪水,划过天际的鸟儿像不羁的少年,团团的百合像绿野的云朵。

蜡烛已经烧尽了,如水的月光落在那张老旧的纸片上。

他推了推眼镜,重新拿起微微湿润的纸片,上面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他揉了揉眼睑,只好怀疑起他的人生本身是否就是一场与命运搏击的恶梦。你瞧,现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巨人了,三道巨墙如丰碑一样矗立在历史的废墟上,是该从这场长梦中醒来的时候了。来到这个村庄,遇见未曾相识的家人,一切都像个精心准备了多年的礼物,在一场让人措手不及的暴雪里不期而遇。

他又回想起了在来到这个村庄时见到的那棵橡树,在沉寂的雪夜里像一座洁白的灯塔。冥冥中有种信念在指引着他来到这里,这个暴风雪中的避风港。

老绅士忽然恍然大悟了似的拍了拍额头,他叹息着,微笑着,穿上了外套,把围巾围好,打开房间吱吱呀呀的松木门,扶着把手小心翼翼的来到餐厅,临走前拿了一瓶杜松子酒,牧羊犬杰克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冲他汪了一声。他把食指放在唇前,嘘——杰克。狗儿呜了一声,又乖乖的趴回了炉火前柔软的特罗斯特地毯上,那双湿润的黑色眼睛望着他,好像在问,老先生,你这么晚了要去哪?他摇了摇头,悄悄的离开了这座冬季里温暖的孤岛。太阳躲在地平线下,乳白的月亮在夜空里偷偷看他,亨利二世从马厩里优雅的走出来,停在主人面前。他莞尔一笑,拍了拍它的面额,告诉它,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旅行。

隆冬的雪夜十分寂静,一串脚印从夏米的家里穿过那片港湾似的枞树林,歪歪扭扭的通向村外的橡树。

等抵达那棵树下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明亮的光辉洒落在地上,他又喝了一口酒,仿佛咽下火焰,步伐不稳了,视线也因潮热而变得模糊。

他隐约看到树枝的疏影间站着熟悉的故人。

……

像如今的他一样,利威尔的头发上也被时间铺满了银霜,只是那双眼睛依然如同曾经那样明亮,让他的记忆倒退了数十年,他们在广阔的天空里并肩作战,挥洒热血,追逐梦想。他的双眼在寒冷的北风中有些酸热,嗓子愈加干涩,那么多年里未曾说出的话语此时此刻又一次在舌尖上怯弱了。

哎呀呀,埃尔温你怎么能这样。他在内心如此责备自己。

透过那明如繁星的眼眸,利威尔的目光中没有波澜,也没有年轻时的乖戾嚣张,瞧瞧,时间让他们变成了什么样。

他伸出手,想触摸他的头发,男人却向后退去。

为什么?

他不解的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故人。

不为什么,埃尔温,他那冷澈的声音直接落进了他的脑海里,你不该来这里。

他说:“你该拥有那座在村口的大房子,膝下子嗣成群,生活平静如镜。你每天下午坐在温暖的藤椅里,阳光让你的头发耀眼,微风让你的微笑明亮,时间让你变得淡泊又懂得遗忘那该忘记的往事。”

那么你呢?利威尔?你又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一块被雪盖住的低矮石碑靠在橡树的根旁。

埃尔温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心脏热辣辣的,他半蹲下来,拂去碑上的白雪。

LEVI·SMITH

旧历816-新历元年

夏米夫妇在那个夜里没有睡好。后半夜,小村庄的教堂里的钟声不再鸣响,他们却在月亮躲进云后时一齐醒来。

“玛格丽特,我做了一个……有些不好的梦。”他揉了揉像鸟窝一样的棕发,绿色的眼睛担忧的看着她的妻子。

她对同样从睡梦中惊醒的夏米说,“我梦见了逝去多年的祖父,他提着你的领子说埃尔温先生有危险,让我们立刻去他的墓地。”

夏米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他从床上跳起身,一边穿衣一边说:“这会儿我的脖子还在疼呢!爷爷他以前当过兵,力气太大了!……你就不用起来了,玛格丽特。”

姑娘拒绝了他,她热忱的眼睛说,她也要去,因为他们是一个家庭。

牧羊犬杰克在前面带路,他们喘着粗气穿越了大雪覆盖的小径。雪地上显然有一串摇摇晃晃的脚印,旁边还有马儿的蹄印。

“我们得快一点,”夏米说。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杰克叫了一声。

“杰克——杰克!”牧羊犬的狗链从玛格丽特手中猛地滑落了,它在雪地里奔跑起来,很快就消失在了一个低矮的山头后。

他们相视片刻,然后一起跟了上去。

当夏米拉着玛格丽特爬上那个山头,老橡树孤单的站在山对面。

亨利二世站在树边,守候着他那失去意识的主人,杰克正悲伤的舔舐老绅士的面颊,只希望他能暖和一点。

噢——女神慈悲——

玛格丽特和夏米抓紧从山坡上滑了下去,跑到埃尔温先生的身旁,他还活着么?

“是的,他还活着,”夏米把手指放在了他的鼻前,“快点,亨利二世,拜托你了……”

8.夏米的故事·续

夏米一直记得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夜,他们扶着几乎冻僵了的老绅士回到家中,第二天老人就发起了高烧。他们乞求女神多施舍慈悲,当老绅士醒来的时候,微笑着说,当时他已经走到了很深很黑的地方,是利威尔把他踢了回来。

他们把老绅士当做了家人,老绅士也就常住了下来。后来,安德烈的第一个弟弟出生的时候,他们给他起名利威尔。

那是的确一个性格倔强的孩子,和埃尔温的关系非常好。

三年后,在一个宁静的三神节,已有九十三岁高龄的埃尔温祖父在壁炉温暖的炉火旁安详的辞世了。

安德烈与利威尔哭的很凶。他们怎么安慰都没有用。

“利威尔,死亡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死亡只是一扇门,打开它,就通向了另外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在哪里呢?”

夏米并没有想好怎么回答,玛格丽特替他说:“那个世界就在我们身边啊,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他们躲在黑夜的星尘后冲我们眨眼,化作了迷雾在秋天的早晨悄然来临,落在了苍鸮的影子里于墙间翱翔……”

玛格丽特在生下他的第三个孩子埃尔温时因难产去世,那时这位温婉善良的女性提前为安德烈和利威尔织好了来年用的毛衣。交给安德烈的黑色羊绒毛衣一直穿了下来,原本给利威尔的那件稍微小了一点,等利威尔不能穿它,又交给了埃尔温。

不知不觉中,夏米发觉他也老了,就像记忆中面容已经模糊了的祖父们一样,他的脸庞上布满了皱纹,只有眼睛,或许浑浊了,却仍有年轻的善良与柔和。

时间一点点把力量与活力从他日渐干瘪虚弱的身体里抽离,却把更多的幸福交给了他。

他的两个小儿子以旅行为由离开了村庄,离开了高墙,每隔固定的时间寄给他明信片,后来在人们发明了照相机,他们还寄了墙外的风景照与他们的合照——他们组建了新的家庭,住的地方就隔了一条路,非常幸福。而安德烈,就像他一样,在这个村庄里找到了一位好姑娘,与他一起生活。

他想,墙外有一个美丽的世界,他已经太老去探索。但是,即使是身边的美丽,他也无暇全部顾及——每一日夕阳边的云彩千变万化,每一年原野里都开出新的花朵,每一世纪夜空的星海里沉浮了不同的尘埃,每一千年山的形态都发生了变化……

只有村子门口的那棵橡树,就像许多年前埃尔温·史密斯梦里的那棵老橡树一样,一年比一年繁盛。他想,这最平静最沉默的生命,才能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而他们这些人的生命虽然坚强精彩却短的可惜。

那两颗紧紧挨在一起的石碑似乎也同意这一点,它们风吹日晒,被雨水磨平,许多年后很少有人能再认出上面两个英雄的名字,可它们的确成为了某段不为人知的感情的纪念。

它们重新化作尘土,落入土壤,几千年或者几万年后又变成了一块岩石,也许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可是在千千万万个平行的世界里,他们的确在某一时刻里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只是……

那张被埃尔温的眼泪打湿过的纸条一直保存在他们的房间里,埃尔温从那个寒冷冬夜的鬼门关回来后,用碳素钢笔在上面写了“我爱你”。

当埃尔温终于鼓起勇气对利威尔说出这句誓言时……

He was too old to say.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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