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尼斯堡的挽歌

这些无信者在过去的庙宇上建造了新的庙宇
在神的尸体里寻到了新的神

作者: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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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坟冢(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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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进行曲(Fin)
大概是个误会(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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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雨(锐意连载)
没有鲜花的葬礼(新人连载(?))
上面没提到的文大概就是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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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中心《逝去的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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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苍色骑士》都是坑。

 

【fate】【兰雁】天鹅之歌 9-完结

九、

身体里传来一阵声音,簌簌,簌簌,像林海的涛声,又像露水顺着青竹滴下。

他把枕头压到了头上,捂住耳朵,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安静一点……”

可那空洞冷酷的声音依旧在头脑中回响盘旋,他垂头丧气的松开了皱皱巴巴的枕头,深呼吸屋里的空气。

虫们很吵。

无数的它们曾用一双双獠牙任意撕扯开拓他的身体;虽然现在肉体谈不上痛苦,麻木的心灵也不觉恶心,但依然有深深的违和感,难以拂去,像粘在裤脚上的蒺藜。只是小小的蒺藜,用手去碰,还是会疼。

“吵死了。”

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他起来拉开窗帘,天边低浅的天空浮起了一圈青色的光环,路边一串橘色的街灯依然亮着,只是在晨雾中变成了一抹抹光晕,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恍然之间,白色的柔光闪过他漆黑而温柔的右眸,那光不同于晨曦或是路灯,更加明亮,更加轻柔。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才定眼看到,外面流苏花一夜间就开了,好像一场悄无声息的苍雪,全都落在那棵孤零零的树上。那光正是从树顶上幽幽发出的。

他的心情渐渐平和下来,虫的骚动也跟着平息了下去。

玻璃窗的倒影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可当他走到了雁夜背后,便也看到了那窗上浅痕似的倒影,倒影中的雁夜正透过镜似的窗在打量他。失去了出人不意的乐趣,他有些扫兴,静静的在雁夜身边坐下。

“在看那里么。”他指了指窗外的树,从他的角度看去,那树影恰巧同雁夜重合在一起,“好像落了一层雪似的。”

雁夜点了点头。

“你不到近处看看么?”

“啊?”雁夜不由的扬起了声音。

“当散心吧。这种事情你应该很久没做过了吧。”

“是啊,不过都到这种时候了,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嘛……”雁夜一边嘀咕着一边心想现在应该担心下圣杯的事情吧,但不知不觉的还是穿上了衣服在骑士的陪同下来到了楼下,绕到楼后去。

两个人站在树下时,太阳刚好从远处楼房的缝隙间露出来,他们的影子散落在这小小的院落里。面前的树再美也只是一棵树,不会动,在天地狭小的一隅,年年对着类似的景色默默抖落一身的苍雪。这是很悲伤的事情吧。

他说,他想回去了。

“这么快?好不容易出来了,再多走走吧,”骑士又用轻松的语气说,“我也想看看现代人的街市。”

“有什么好看的。英灵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么?……有点太奇怪了。”

“为什么不感兴趣呢?”兰斯洛特皱起的眉头好像在说“奇怪的是你吧”。

雁夜叹了一口气:“科技进步,文明变迁,但是城市从来没变。d……笑什么啊?”

“没想到您会做这样的感慨……”兰斯洛特很诚实的把原因说了出来,“哎别拽我头发……”

骑士好像道歉似的又一次邀请他同游冬木,却让虫师感到一阵心烦意乱。用生命最后一点时光中能做些什么呢?只是出去走走而已么?

他回头看了看骑士,骑士正好也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这样放佛是在观察陌生人的目光让他有些落寞,他向骑士伸手,想遮住那难耐的目光,骑士躲到了一边。

虫师有点泄气的说:“你这是什么反应……”

“情理之中,担心你又拽我头发啊。”

虫师被骑士堵的说不出话,但骑士却拉住了他的手。那干燥的大手传来了让人安心的温度。

“干嘛啊,混蛋……你别太过分!”

兰斯洛特拉着他向外走,他踉踉跄跄的跟着。

“请你带我游览一下冬木。”

这完全不是请人的态度吧。雁夜想。明明是自己在被拖着走,哪里是在“带你”了。

在到大路上前他有点慌张:“等下,我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不用担心。”说着,他们已经到了住所的前面。这是一栋五层高的建筑,三层以上是公寓,下面一排都是店铺。

虫师着急的想带上帽子,却怎么都提不上,原来是兰斯洛特一根中指勾住了他的帽檐。没有等他发作,骑士就指了指两人身旁商店的橱窗。

间桐雁夜呆在两人的倒影前不知所措,兰斯洛特轻笑着问他,是否还满意自己这小小的把戏。

“一个小魔术而已,”骑士说。

窗中紫发骑士旁边站了一个平凡到不像话的男人,干干净净的面孔上刻着毫无特点的五官,只是乱蓬蓬的黑发彰显了他那一点都不平凡的个性,每一缕发梢都在诉说着对地心引力的背叛。显然,雁夜在试着把发梢压下去,可是没有什么成效。那些倔强的头发依然蓬松着。

“不算讨厌。”最后,虫师说,“但也不喜欢。”

兰斯洛特叹了一口气,哭笑不得的伸出手掌轻轻把他头发抚平。

“这样呢?”

“好一点了。”间桐雁夜依然在盯着橱窗看那副让自己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你什么时候干的?”

“刚才在树下的时候。”

“你居然会做这种事情。”

骑士波澜不惊的说:“哦,这些是以前你教给我的。一些典礼是很麻烦的呀,要是不注意仪表随随便便去了,会惹那些教士生气。有时你很忙不愿意帮我施这些小法术,就干脆教我自己来。”

很快,他们就一同迷失在了冬木市周末的人潮中。

形形色色却又普普通通的人们迎面而来又擦肩而过;时光没能拦住那些有轨电车老掉牙的车轮,于是每经过几个路口便能看到这些穿过了时空隧道的家伙,披着年前重新刷过的红色油漆和一身大大小小的广告,慢悠悠地行驶在小汽车和公交车间;路边的英国式花园里有了玫瑰的影子,虽然只是被翠绿叶子托起的花苞,但兰斯洛特也能嗅到它们几天后的芬芳。可这一切循规蹈矩的事物,又都在轻浮的风中变得暧昧不堪。

兰斯洛特却看到他在这祥和的景象中发抖。

像迷路的孩子一样,黑色的发梢在颤抖,肩膀在颤抖,手指在颤抖。他的形象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要融化在这张名为冬木市的长幅底片上。融化,变成水,顺着地板的缝隙流到下水道里,到河里,到海中。最后,谁都找不到他在哪里了。

连兰斯洛特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有些担心的搂住了年轻人的肩膀。带着他,一起走在这座让人彷徨的城市中。

“这座曾经我无比熟悉的城市,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时间总是变得很快,八年时间总能让一个地方面目全非,”骑士说,“更何况是人。”

那天清晨的阳光很快就毒辣了起来,太过于热情的阳光反而让人在这个莫春时节感到阵阵不安。冬木市的樱花落得仓促,连春天的尾巴也这么快就要被抽走了,来不及让人再多瞧一眼它的憔悴与平寂。樱树往往在凋零的时候才有了真正的生命,于是每年的第一个季节也像是日本国的国花一样,只在即将逝去的时候引人惶恐。它的来临,融化了隆冬,它似是而非的死亡,又让一切都在将至的高温与暴雨中沸腾起来。

走累了,又有些热,他们找了一处樱树阴下的长凳休息。面前是一个小广场,一群鸽子或在广场上来回穿梭或向路人讨要食物;中央有一座喷泉,不少孩子在附近玩着跳房子。恍惚时,雁夜甚至在其中看到了樱和凛,但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两个孩子又不见了。可他还是执着的看那群陌生的孩子出神。直到骑士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告诉他闭上眼睛,给你看一个小惊喜。 

他照做了,便感到了一丝异样的风从面前吹来。

那风中带着水的味道,馥郁清新。

“睁开眼罢。”

间桐雁夜便看到了许多年前未远川支流上的那片湖水的幻想,此时此刻就在他们的脚下,蔓延到了天边,身后又是细腻的沙洲。

“这是八年前的景象。”兰斯洛特说,“这样你是不是觉得好一些了?”

眼前皆是湖光,原本空中游荡的云彩飞到了澹澹的水波中,洁白的芦苇花飘浮到了很远的地方,湖水中的一侧立着有几棵枯萎的树,远方青山的影子在水中庄严肃穆,直到一只天鹅在水面划过,那山与林的倒影便瞬间崩塌了……

唯一与记忆之中不同的便是湖心多出了一座被水草包裹住的小沙洲,像是碧蓝湖泊上的瞳仁一样,上面有几块似乎天地之初就已经在了的石头,偶尔有几只被湖水冲淡了颜色的水鸟站在上面休息。习习清风让水面波光粼粼,一时给人一种自己正在朝来风的方向航行的错觉。

于是,他忽然觉得,比起冬木的湖,这说不定是兰斯洛特记忆中与王一同接受精灵祝福的那座圣湖。

他没有去问清楚。

这并不重要。

他站了起来,那片湖水却如同海市蜃楼一样凭空消失了。方才的樱与凛也是这幻想的一部分。

吵吵闹闹的孩子们又重新浮现在这冬木的幕布上,喷泉依然在阳光下唱着一支安静的歌,鸽群飞走了,在天空很高的地方,变成了的黑色的剪影,盘旋在阳光与楼房间,不知道下一次又要落在哪里;背后有一辆电车摇着铃铛嘟嘟的开了过去。

这静谧的氛围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女高中生打破了。虽然穿着统一的制服,但女孩子们还是极力在细微之处彰显自己与众不同之处,比如说眼镜发饰与鞋袜。

比起友善,她们看起来更像是好奇,尽是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诸如“先生您的头发是染的么?可是看起来好自然啊我能摸一下么?告诉我是那一家店做的吧拜托了!”或是“好帅气的西装!不过还是问一下您平时是怎么锻炼肌肉的?可以做我的模特么?哎呀忘介绍了我可是一个画家呢!”甚至是“请问你们是在度蜜月的跨国恋人么?要不要我做你们的向导啊?”“啊我知道了,他们一定是coser拉,coser……你不知道coser么?”

不久,女孩子们就自顾自的高谈阔论起来,完全陌生的词汇像小虫一样扇着透明的翅膀,围着他们嗡嗡转。这些女孩子们的声音并不算好听,甚至有些恼人,但十分亲切,这点总算不坏。 

他转头看向兰斯洛特,寻求帮助,心想传说中的第一骑士在应付女孩子方面应该非常擅长,可失望的看到了后者正用同样无奈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们相视不久,骑士打了个手势,在空中抬了抬手,指向一边,示意他一起溜走。雁夜咕哝了一声,下定了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他们小心翼翼的移到座位边缘,趁女孩子们不注意,兰斯洛特忽然把雁夜扛到了肩上,好像提起了一根羽毛似的,轻若无物,顺着街道一溜小跑起来。

背后传来慌乱的叫喊声:“他们跑了!我们追上去!”

几家商店很快就消失在身后,雁夜在兰斯洛特的肩膀上一边捶一边喊:“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风声太大,我听不清!”兰斯洛特回喊。

这个原本平静无常的上午此时忽然生动了起来,天地在虫师的视野中向后飞逝,冬木市街道两侧色彩凭空鲜艳起来,宛如落满了花瓣的河流,流进了远方的天幕中;他的悲伤,他的痛苦,也一齐被甩到了身后,落在了骑士留下的脚印里,于春天最后的温醉中消散不见。

在拥挤的人群中,这场追逐经过了差不多整条街道,那群姑娘的影子才渐渐模糊。

兰斯洛特在路口的站牌前迅速钻上了一辆即将开启的电车,在骑士肩头的虫师则交了钱又不好意思的朝司机笑了笑。从窗中可以看那些姑娘们最后停在了路边气喘吁吁气的又蹦又跳,转过一个弯后,雁夜才松了一口气,心地善良但过分热情的女孩子们彻底消失在建筑物的遮挡中。

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阴了脸。

“兰斯洛特,放我下来。”

“我不累,雁夜很轻。”

“不是说你累不累,旁边的人都在看。”

“没关系,让他们看个够。”

雁夜冷冷的笑了。

兰斯洛特捂着头上的肿块在众人的注目下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老老实实坐下,雁夜用一副“靠你太近的话会变笨”的表情拒绝了骑士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提议,选择了兰斯洛特后边的座位,然后就拿出一副职业导游的样子,向兰斯洛特介绍冬木市的风物。什么百货大厦啦,博物馆啦,唐人街啦,电影院啦……兰斯洛特耐心的听着,反倒是雁夜先觉得不耐烦。

“完全像是带着小学生旅游一样……不,是幼稚园的孩子吧。”

“雁夜对凛和樱的态度真是好到让人嫉妒。”

“对啊,哪有你这么高大的幼稚园学生?”雁夜打趣的说,“要是你变得更加可爱一些……呜……兰斯……”

只听“噗”的一声,兰斯洛特就消失在了一团白雾中。雁夜一边闭上眼睛捂住鼻子一边伸手挥散白雾,然后他就听到一个细嫩的声音,从那未完全消失的云雾中若有若无的飘出来,喊着他的名字——“雁夜,雁夜……”

他终于能睁开眼睛了,兰斯洛特却不见了。

“兰斯洛特?”他有点慌张的问。

“雁夜,我在这!”

雁夜可以感受到骑士就在自己的附近,只是看不到他。直到一双粉嘟嘟的小手扒上了前面座位的靠背,紫色头发的男孩这才费劲的爬上了座位,又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怎么样?”男孩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炫耀似的说:“这身不错吧?”

在‘不为自己的荣光’的影响下,男孩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和黑色吊带裤,用紫色的丝带梳了一个马尾,正趴在靠背上歪着头看他。如若不是他眼神中那湖水似的清冽,谁都不会把这个可爱的男孩和之前那个拥有阴郁眉峰的骑士联系在一起。

雁夜呢?不知出于感动或惊讶,他呆若木鸡的看着眼前那个男孩水汪汪的眼睛,在座位上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心理也不知在打什么谱,只是鼻子一侧的肌肉有些抽搐。此时电车忽然加速,男孩一下从前面的座位摔到了他的身上——

“ouch!”

“疼!……骨头要碎了!”

兰斯洛特第一时间从雁夜的身上爬到了旁边的座位上,换上了小狗式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雁夜。这样的孩子在别人眼中一定是下凡的天使,但间桐雁夜并不这么想——他对自己那性情大变的servant咬着牙说道:“兰斯洛特……如果我还有令咒,现在就会命令你切腹自尽。”

“呜……雁夜叔叔凶我……”男孩的眼圈一下红的像小兔子似的,伤心的嘟起了嘴唇,俨然是眼泪即将决堤的姿态。

“你别……喂……”虽然心想这一定是兰斯洛特那无懈可击的演技,但雁夜还是下意识的抱起了兰斯洛特,文艺青年的理智在感情面前总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别哭啊!我最受不了小孩哭了!”

“呜哇……”怀中的孩子反而哭的更凶了,没准正在男人的外套上开心的擦着鼻涕呢。

“再哭,我就把你从窗子丢下去。”

说完这句话,雁夜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可确实奏效。兰斯洛特不再放声大哭,只是一脸梨花带雨又委屈的样子,报复似的死死的看着他。背后也传来纷纷的议论声,夹杂在机车运行时单调的旋律中,“现在的年轻人不会带孩子”,“单身爸爸太差劲了”,“这么可爱的男孩子”云云。

下一站的时候,间桐雁夜就黑着脸把兰斯洛特领下了车,后者抽抽噎噎,一路没停。

电车卷起了一阵风,一溜烟的沿着轨道开走了,撩动了男人的蓝色兜帽衫,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凄凉的站在茫茫人海中。

这一站是MOSAIC广场,冬木刚刚修的娱乐中心,占地上万坪,坐落在未远川边,好在没有当时受到圣杯战争的影响。

兰斯洛特这时安慰似的晃了晃雁夜的手。

“你满意了吧。”雁夜一脸愠色,“要走路了。”

“我们坐下一辆电车好了。”

“不行。”他低下头狠狠的盯着兰斯洛特,仿佛在告诫他装可爱也没用,叔叔不吃这一套。

“我…我背你!”男孩鼓着腮帮信誓旦旦的说。

“兰斯洛特!别太小瞧我了!”

的确,他可爱极了,那双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宛如世上最美的紫水晶,只是在雁夜眼里看起来就怪怪的。和传说中的骑士相比,虽然外表酷似,但孩子的性情却大不相同,只是头发里眼睛里却有同样的味道。

雁夜有些茫然,为什么会这样呢?

骑士向他传达过类似的情感——不管这个曾经平凡温柔的男人此时变得面目全非又丑陋不堪,骑士一眼就能认出他,就像从沙砾与废墟中拾出了一枚会发光的珍珠或是在枫林中摘到了槲寄生似的。这看似是一场奇迹的事,对于骑士那双纯净的眼睛而言却轻而易举。如果不这么做,那双眼就会永远被哀伤与不幸遮住。

就在这时,兰斯洛特忽然跳到了他的怀里(他差点因此摔倒了),指着远方问,叔叔,叔叔,那是什么。

“男子汉不要撒娇。”他又揍了兰斯洛特的脑袋一拳,才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疼……”男孩擦了擦眼角的泪。)

已经接近日落时分了,兰斯洛特指的方向正好对着即将贴近地平线的太阳,于是他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那让孩子惊异的事物。一座巨大的摩天轮在广场的一端被太阳勾勒上了一层金边,金属结构的身体却因背光而变成了沉重但温柔的虚黑。即使从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出摩天轮上的彩灯装饰子圆盘表面凹凸不平的轮廓。他想,等到夕日彻底沉落,星星月亮从神秘学家的星盘里飞到天上,那座巨大的人造玩具就会被点亮明丽的轮廓,在漆黑的夜空下宛如神奇的光轮,日复一日从不停歇,无论是下雨下雪还是在这样晴朗的天气,它不停的旋转,带着不同的人于不同的时间里做同样的事情,但是不同人眼中的天空却永远是不同的。有的人能直接看穿天底的虚无,有的人却只能注意到浅浅的云彩,随风而逝。

“那是摩天轮。”看着男孩眼底的茫然,雁夜继续一边费劲比划一边介绍道:“人们坐在那个座舱里,登上天空,视野可延伸到地平线处的薄暮。”

他本来以为兰斯洛特会兴奋的跳起来,却看到了男孩失望的耷拉了脑袋。

“我以为支撑那个大轮子的两根金属墩子是会走的。”

他又被这个豆丁骑士堵得说不出话来。深吸了一口气,稳了下心绪,才说:“你简直蠢的像唐吉可德一样。”

“那又是谁?”男孩好奇的问。

“一个把风车认成了怪物的白痴,”说道这,他顿了下,好像悟了什么似的说:“但这不失为一个游览的好方式。”

从车站到摩天轮脚下有段距离,雁夜试着把男孩搓到自己的脖子上,以免他到处乱跑,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他让兰斯洛特自己走,于是孩子像风似的远远的跑在前面,紫罗兰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浮浮沉沉时隐时现。他费劲的跟着男孩,不让他太疯狂,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可随后又想,这样的事情要是真的发生了,自己就干脆装不认识他好了——如果他狠得下心。

这诙谐的情景一直持续到孩子真的惹上麻烦。

雁夜再一次近距离看到兰斯洛特的时候,他正跌坐在地上,像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

另一个英气逼人且年长一些的男孩子以差不多的姿势大大咧咧的倒在人行道上——不,这是一个女孩子,只是眉宇间过分刚毅了。她身穿和兰斯洛特差不多同一款式的黑色西装,手上拿着两个快餐店外带,里面的东西已经落了一地。

还没有等雁夜代兰斯洛特向她道歉,她就潇洒的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没有管落在地上的东西,颇有绅士风度的先向男孩伸出了手,只是兰斯洛特却像看到了魔鬼似的,用他所见过的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爬了起来,躲到了自己的身后,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腿。

雁夜心想糟糕,他看到女士的脸上已经有了不满的神色,好像在说: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么?

“喂——快点像对方道歉——”他弯下身对兰斯洛特说。

“不要!”

男孩依然抓着他的大腿,他只好伸手想把男孩抓到前面来,却反被兰斯洛特咬了一口。

“我会让你后悔的!兰斯洛特!”雁夜看着自己手上的两个小牙印怒吼道。

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即将大战一场,阿尔托莉雅叹了一口气,自己拾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没有包装袋的食品扔进了垃圾箱里。她一边想着自己年代里时有的饥荒,一边为自己现在的行为感到了阵罪恶感,不过等下——他叫兰斯洛特?

不可能,不可能,那个兰斯洛特怎么会在这里呢,一定是自己想多了。而且,她对天发誓,她认识的的兰斯洛特从来没有这么活泼。

收拾好了东西,她才抬起头劝架道:“算啦,小孩子闹点情绪很正常。不过这个孩子,长得好像我以前的一个部下呢。”

“长成这样的部下真少见啊。”雁夜提起了挺尸状态的兰斯洛特对她说。

“我看你也面熟。”

“我?”

“肯定是我多心了,”阿尔托莉雅默念着,从包装纸袋中拿出了一个汉堡,叼在嘴上大声嘟囔了句有缘再相会,就轻快的离开了,留下了一脸茫然的雁夜,和差点被吓折寿的兰斯洛特,当然,前提是兰斯洛特现在还活着。

走远了,阿尔托莉雅还在想,真是似曾相识啊……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而且,她的内心深处泛起了一阵愧疚,仿佛是被人遗忘在角落的紫罗兰。

摩天轮上,天空越来越近了。兰斯洛特和雁夜一起趴在落了一层水珠的玻璃窗上,看那好像正在纯净的夕照下伸着懒腰的冬木市。

远处层层叠叠的云朵仿佛是燃烧的山脉蜿蜒在天边,广场边上的阳伞如同散落在金色树影间的小花静静开放,开启了照明灯的汽车在路上井然有序的行驶,只有那些笨重的电车还在这个时候慢悠悠的像散步一样穿过迷宫似的街道;未远川的入海口在夕阳的映射下披上了一层明亮的纱丽,如海市蜃楼般的夕阳却在水面上的雾气中徘徊,然后倏地一下从他们的视野中彻底逃脱了,巨大的阴影犹如一张魔术师用的黑手绢从天空中缓缓降落,方才一切在空气中闪烁的暧昧光辉纷纷熄灭。

夜晚来临了。

只是城市的霓虹彩灯还没有亮起,天幕中只剩下了霞光那难以描摹的色彩,群星也没来得及睁开睡眼,而月光即将戴上它的清辉,在渐渐黯淡下来的天空中漂流。天边橘色暖光的边缘总是镶着一层紫色的边,雁夜几乎以为那是兰斯洛特头发映在云彩上的颜色。

很快,他们随着缓缓转动的摩天轮登到了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忽然,一只雁的影子从他们两人的面前飞掠而过,快到让人不可思量,灰白的尾羽宛如闪电一般。

雁夜的目光随着那一只孤独的鸟,投向了冬木市远方沉静在浓重墨色中的群山,但是兰斯洛特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雁夜,快看——”

依然维持着男孩形态的骑士指了指和他目光相反的方向,虫师回过头,然后就睁大了眼睛,这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景象之一。

鸟群从远方正在落日的余烬下喷薄的海湾中飞来,常年被海风浸泡的翅膀褪尽了颜色,但依然有力的拍击着无形的风。它们鸣叫,那万千重叠在一起的声音犹如汹涌涨起的海水拍击着礁岩。

很快,它们又消失在了山的另一端。

正如在他眼中掠过的第一只雁,天空中什么痕迹都没有,放佛它们从未来访,一切都是一场一厢情愿的幻想。

“雁夜。”一个低沉却温柔的男声此时在他耳边响起,“雁夜。”

他喊着他的名字,正如曾经无数次做的那样,用那个无比沧桑彷如从时空彼端传来的声音。

“或许,又到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间桐雁夜茫然的看向男人的面孔,在微暗的光辉下变得模糊不清,隔着雾霭。那是一幅不知为何与消失的雁影一同变得遥远起来的面孔。忽然,他几乎忘记了真正的骑士。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兰斯洛特呢?那个总是无故闯进自己梦中身穿银灰色的铠甲的圣人,那一个屈从于疯狂又染上了邪恶与血之腥色的战士,刚才那个温暖开朗而此时又不知身在何方犹如紫罗兰花朵一般的孩子,还是这个正在自己眼前的男人——他微卷的头发,他疲惫的双眼,他坚毅的鼻梁与薄薄的嘴唇……太模糊了,在昏暗的光辉中却又那么温柔,那么平凡,那么苍老。

装饰摩天轮的彩灯悄然亮了,好像彩虹的倒影。

他伸出手,想轻轻的触摸他的头发,却在半空中被抓住了。

骑士拉着他的手,让他到自己的身边。于是他听到了骑士那沉稳的呼吸,在自己的面前响起,凉凉的气息落在了鼻梁上,卷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骑士吻住了他,吸吮着他的唇,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似的,舔舐啃咬着他干裂的唇角,滚烫的舌头占据了他的口腔……

他不再退缩,不再回避,回应了男人那略显疯狂与急躁的吻触。

在闭上眼睛前的一刻,他在窗中瞥到了自己那已经恢复了苍色的头发。

干枯的头发。

好像秋末洁白的芦苇花,落在圣湖的岸边。

后来,他感觉自己的魔力忽然被抽走了,没有拒绝的力气,而意识随着方才的鸟群从他的肩头飞到了远方。想跳起来抓住它们,但是它们的身体又太轻盈,连一根尾羽都未曾留下,与残阳一同破碎了。

所有的魔力,都到了骑士的身上。

他记得,骑士在他耳边讲:

“雁夜,你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你比任何一个人都适合这份沉重的荣誉,虽然,从来没有人把它真正交给你。但你做的比谁都出色。你的善良,你的忠诚,你的牺牲。”

不……可我谁都没有救到……我甚至杀死了……

“死亡不是结束,那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但是,如果生来就是为了寻觅死亡,那么生还有什么价值呢?雁夜,你会比任何一个人都懂得生命的意义。”

兰斯洛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滴水落进湖泊里的声音,那么微不足道。

再醒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一辆驶向京都的火车上。

面前摆着一包食物,一套衣服。

上面还有一张字条:活下去,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有人打开了窗子,指尖上千钧之重的纸条就被风卷进了夜空中。

“这个时间没有去冬木的列车了!”

灌木的遮掩中,除去偶尔几辆从其中穿过的列车,冬木与京都之间的这个小车站看起来像是一片远离人类文明的荒芜。

方才还在像疯子一样敲打售票窗的男人,此时被丢到了车站外的地板上,保安嘀咕着拍了拍手,嚷嚷道“流浪汉就去附近的咖啡馆过夜吧!”慢慢踱步回到了售票厅里,刚刚为他亮起的灯此时再次熄灭,回归到最原始的黑暗中。

紧紧用兜帽盖住面容的男人勉强站了起来,走路摇摇晃晃,弱不禁风,看起来又那么失魂落魄。

即使是常人也应该有这样的预感,今夜,冬木将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决战在即了,他却被这样迷迷糊糊的塞上了火车,等到了站,他就来到了这里。

贴着冰冷的墙面,低声咒骂着自己的粗心,雁夜几乎把这辈子所学过的低俗词汇都用上了。不过,最后他还是把埋怨的对象换成了兰斯洛特。那个混蛋竟然敢小瞧自己,等他回到冬木,一定要让兰斯洛特后悔才行……但要等他赶回去……

可是他要怎么回去呢?

呼出了一口冷冷的气,痛苦的睁开眼睛,恰好看到了面前停车位上停的一辆汽车,落了一层灰,保守估计放在这里三个月没有人动过了,有一个窗上甚至布了蜘蛛网似的裂痕,让那扇透明的屏障看起来摇摇欲坠。

花了不少时间,雁夜才搞定了那一辆废弃的丰田轿车。驱动它的时候确实遇到一点麻烦。在最终踩下踏板前,雁夜谨慎的思考了一下自己短短的人生,才抱着赴死的心态把油门踩到底。

那辆丰田汽车嗖的一下钻入了夜色中,转过一个山头后,并到了一条长长的下坡路上,从那里恰好能看到远方沉睡中冬木市零星的灯光。

那座在夜晚总让身处其中的人们不寒而栗的城市,此时从远处看起来是那样的无助,那一瞬雁夜至少想到了三种冬木市因为圣杯战争而毁灭的可能,不管哪一种方式,生命都看起来不那么重要了。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一定还有的,更重要的事情。

****

骑士想过很久,下一次他会以怎样的方式遇到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所以,与阿尔托莉雅在市民会馆的地下车库相遇时,他并不感到惊讶,恰恰相反,一个使人无比安心的念想从心底冉冉升起了,像是死囚终于等到了处刑前的最后一刻时释然的心情,之前那些煎熬的时光在即将发生的事情前都失去了意义,死亡带来了格外宁静的隆重。

但这并非是一场处刑的盛宴,也并非是一场公正的审判,甚至对于兰斯洛特来讲,连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都不算。

这只是一场与其内涵相比过于寒酸的重逢而已。上帝为此精心选择的布景,没有宫殿里悲壮的拱顶,没有歌剧院中夸张的鎏金装饰,只是足够寂静,足够昏暗,足够偏僻,让整个宇宙的暗流都在脚下汇聚,没有任何与这场典礼无关的人会卷入其中——尤其是雁夜,他一定不可以出现在这里,因为这个男人总会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干扰他的决心。

之前多次的擦肩而过,不能说是重逢。只有阿尔托莉雅知道了他是兰斯洛特,这样的重逢才能算是重逢。

Berserker还在走神的时候,Saber已经摆出了应战的姿态,有了之前几次莽撞的交锋,骑士王对待敌手的方式显得格外小心,可这过分的小心翼翼也掩盖了她的直觉。于是,重逢的时机就掌握在了兰斯洛特手里,早一点或迟一点都无所谓,他只用摘下头盔,让紫罗兰色的头发如同湖水一样泻下,让柔和的月光包围他的轮廓,这样就可以了。

但是,如果这么做,这场重逢就变得太简单了。单单通过这种方式,让阿尔托莉雅知道他是兰斯洛特是不可以的,他也要让阿尔托莉雅看见,他配的上兰斯洛特这个名字,不会再让这个名字蒙羞了。这场重逢因此忽然沉重了起来,他必须与阿尔托莉雅一战,即使心中无恨,也无仇可复。

所以,在骑士王威严的问他是谁时,他一字不提。

兰斯洛特估计过自己的胜算,的确是渺如晨星的,但他并不执着于胜负,这已经是身体之外的事物,与尊严没有关联,好像他早就习惯了胜负所带来的生死与荣誉。

(虽然历史上王与骑士们有过那么多的争斗,但永垂青史的骑士却那么少。

成为了史诗主角的王们,总能在战争中数次幸免于难——直到他们变成传奇,变得与众不同,才被上帝赐予了过于伟大的死,最终成为夜空中永不熄灭的灯盏,一等白昼的力量潮水似的沿着天顶的轮廓褪去,他们才冉冉升起,轻盈的飘荡在空中,统治了地上的一切。这时,谁会记得一闪而过的流星呢?)

可王与骑士也有相通的地方,兰斯洛特想,这也是他唯一胜算所在的地方。他需要王的怜悯。王会怜悯他么?是的,会的,王甚至会想起来很多年前的那个会魔术的孩子,会看出他和间桐雁夜的联系,想起上一个薄暮时分,在冬木的街道上,她撞到的那两个人——他们在夕阳下喧嚣的街道上幸福的像普通人一样。

这一场本来应该无比庄重的战斗,竟会因此变成重逢后的狂欢。

骑士的尊严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于是,这场战斗让两个人都陷入了缄默的困境中,语言在这里失去了一切的效力。

当间桐雁夜驱车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恰是这样炼狱似的景象。

两人以刀相向,地下车库的一切都被烈火点燃,直到注定为王带来无上荣光的利剑刺透了骑士的身体,骑士的头盔掉到了地上,滚落到王的脚边。

永远不知何为老去的姑娘在这时第一次体会到了时光的飞逝,惊讶的不能说话,后来这惊讶便在一时让人难耐的缄默中爆发了。

王哭着说,她竟然没有认出他,这曾经让她安心在战场上彼此托付生命的第一骑士。

“吾友,时间太容易让记忆背叛您——但这次并非是您的记忆被时光磨损的让人看不清它本来的面目,或许只是我变的太多……”骑士的声音十分沙哑,好像刚刚吞下了炭火。

“但是……”骑士双手抓住了金色的剑刃,把剑刃抽出了自己的身体,向后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血液沿着铠甲流到了地板上,又顺着缝隙流到了远处的黑暗中,停在了雁夜的脚下。“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您这样的固执……有时懂得放弃会比硬撑下去好的多……”

“我的时间不多了。”骑士的声音更加虚弱,雁夜只能很勉强的听到这让人感到心灰意冷的话。他想现在就走过去,走到骑士身边,扶住他就要倒下的身体,告诉他用我的魔力吧,随便汲取我的生命吧,只要可以让你活下来,连圣杯都变得不重要了——只要你能活下来,还有什么愿望实现不了呢?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的比我更好,带着小樱,和小凛,在春天长满了野花的小山坡上,站在五月的微风中……

“只是希望您能放下过去的事情,从这时光都无法磨灭的折磨中解脱出来。”

骑士的身体飘了起来,仿佛是凝固在空气中的湖水,被月光赋予了黑魆魆的轮廓,只是与之前的Berserker比起来,现在的骑士是名副其实的救世者。

“吾的挚友——”

大地忽然开始震颤,地下车库的天花板掉了下来,一股热浪紧随其后袭面而来——那是带着金属光泽的黑色泥土,好像是灭世时从大地深处席卷而上的岩浆,既焚毁了一切,也吞噬了光亮。

眼前两个人却迅速消失在了黑泥之下。

男人僵硬的靠着柱子站在阴影中,看着这一切,脚掌好像被滚烫的钉子钉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直到他像疯子一样跳进了眼前的黑泥里,去寻找他的骑士。可他还没有摸到骑士的铠甲,身体就消融在了这熔浆似的温度中。

最后一刻,那痛苦变成了温热的怀抱,他就在这里想道,这感觉就像回到了母体的子宫一样,一切都掩埋在浓重的黑暗里,但是却有一丝微弱的光亮在又高又远的地方常明不熄。

那是通往未来与幸福的希望。

最终章(BGM:Cello Suite No. 1 In G, BWV 1007: Prélude)

我的肉体也许会害怕;我却不怕。 ——《德意志安魂曲》 博尔赫斯

这是一段很长 的旅程,虽然只有一个方向,但他们却差点因为路途的漫长而忘记了希望。

夏天的第一场暴雨席卷而来,第四次圣杯战争在沸腾的雨水中结束了。

在次日黎明冰冷的晨曦撕裂青灰色的雨云时,剩下的四个英灵,骑士王,英雄王,征服王,第一骑士,均从废墟中清醒过来。虽无人许愿,但彼时确实发生了奇迹,英灵们获得了肉体,连言峰绮礼都收获了一段意外的寿命,尽管让他迷惑至极的恩师早已离去了。

当兰斯洛特与阿尔托莉雅提起从天而降的黑泥时,征服王解释道,他与英雄王在决斗时不小心打翻了圣杯,黑泥烧穿音乐厅的地板,灌入了地下室。

众人准备好了迎接骑士王情理之中的怒火,但金发的姑娘这时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她说:“幸好你们这样做了,倘若我一直蒙在鼓里,最后又侥幸获胜,还不知道圣杯会对我的人民做出怎样的事情来。这么说来,你们也陷入了梦魇中么?”

英灵们面面相觑,皆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只有兰斯洛特一头雾水,摇头道:“没有。”

“没有的话是好事啊,看着自己好好的愿望被恶意的扭曲至此,心里真是抑郁至极。”征服王拍了拍骑士的肩膀,“总之,这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吧?比起依靠许愿机与神迹来达成理想,还是靠自己的双手更踏实一些。”

“可是,圣杯消失了。”英雄王说。

“消失了又怎样?”兰斯洛特问道。

吉尔伽美什不耐烦的耸了耸肩:“难怪是杂种,这次的圣杯是完成了愿望之后才消失的。显然那个人显然不会是我,于是站在这里的也只有你最可疑了。”

“我?”骑士皱眉想道,“我之所以没有遇到你们所讲的梦魇,是因为我的愿望在遇到间桐雁夜的那一刻就已经实现了。”

这短暂的会面很快就在各自或许伤感或许

分别之后,骑士吸纳了一块圣杯碎片残余的魔力,保留了作为英灵的能力,立刻赶去了京都车站,钻入了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四处寻觅雁夜的身影。他问了所有能问的人,又拜访了雁夜的朋友,可人们都摇着头说他们不曾记得这个人。

间桐雁夜消失了,人们忘记了他,甚至在骑士的梦中都吝惜了自己的登场,仿佛被一只手轻轻的擦拭去了痕迹。

圣杯战争结束后的第七天,是上帝安息了的日子,兰斯洛特失去了一切关于雁夜的线索,这个身形曾如流水一般卑微又拥有着火焰似心灵的男人,与傍晚绯红的霞光一同烧尽了,不留一丝痕迹。

在这场注定无果的搜寻结束后,他坦然接受了雁夜的消失,也就在这一刻,头上戴着红色缎带的女孩也就走进了他的脑海里,让他猛然忆起了间桐雁夜那比起宏伟的圣杯来讲过于简陋的夙愿。

夜里,晴朗的天空转阴了。

兰斯洛特去了一趟间桐家,从此以后,樱仍姓间桐,但就像许多年前她的叔叔所做的那样,断绝了与间桐家的一切关系。兰斯洛特将她收为养女。

他想,姓氏这种人生来背负的烙印不应决定他们的命运,真要如此,一切对于自由的歌颂都成了无用的浮夸。

当晚他们离开了冬木,这给他们带来了太多伤痛的城市。

在火车上,女孩一直问他,叔叔呢,叔叔去哪里了?

骑士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我惹叔叔生气了,所以叔叔就一个人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么,我们还能见到叔叔么?”

“一定的,一定还能再见面的。”

骑士又重复着着自己也没有把握的话,感到眼眶中流出了久违的热泪,可当他抬头看到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又固执的以为那是窗外的雨痕。

兰斯洛特把雁夜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一齐与行李带走了,在一座小城市里安顿下了新住所后,他才发现了一沓厚厚的书信,寄信人与收信人总写着间桐雁夜与禅城葵两个人的名字,记录了一段因为过于青涩而不能成为恋情的友谊。还有一个尘封已久的旅行笔记,正是当时雁夜从屋子里地板下面拿给他的,可惜里面夹着的樱花已不知所踪。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让兰斯洛特安心极了,间桐雁夜一定存在过——他去世与否变得并不重要,但是他们的关系属于永恒的范畴。

大概是因为远离了冬木的灵脉,兰斯洛特不久后就感到自己力量的衰弱,有一天樱从他的头上摘下了一根银发,他才明白了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衰老。

他的皮肤失去光泽,曾经如雕塑一般健美的肌肉也趋于平庸,牙齿松动。但这一切都不如他心脏位置的畸变让他感到惊奇。一个好像胎记似的痕迹在那里出现了,起初那个印迹颜色浅的可怜,轮廓也模糊不清。终于他能认出那枚印迹的时候,樱已经到了去外地念大学的年纪。

那个记号他永不会忘,是间桐雁夜右手上象征着他们之间羁绊的令咒。

从此以后,雁夜又回到了他的生活中,这惊人的转机让他不得不又一次开始笃信神明。

虽然他看不见他,听不见他,摸不到他,但是却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比如说早上的时候,桌上留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就在你身边”。

他微笑着在下面写道:“那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夕阳西沉,云霞将逝,他下班回家,那张纸条依然保留着原样,静静的放在他的书桌上。但是他知道,这样通过纸与笔的沉默交流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能听到雁夜的声音了。

就像胸前的痕迹最初以浅痕的形式出现,那个声音起初也非常虚弱,好像是春天里原野上微风拂过花枝时细微的窸窣声。这让他用了很久去辨认,直到他终于听出那个声音所重复的几个单词。

“兰斯洛特,我爱你。”

这是雁夜与雁夜的前生,都从未对他讲过的庄重誓言。

这一刻,他等了很久,很久。

时光如梭。

在樱的婚礼上,兰斯洛特有幸作为樱的父亲参与了典礼。樱身穿一袭白无垢,面上颈上擦了白粉,脸颊与唇带一点胭脂,头上坠了琉璃刻的樱花步摇,好像从浮世绘中走出的古典美人。兰斯洛特告诉她,叔叔看到一定会很开心的。那时樱的面上闪过了一丝茫然,像雁夜的旧友一样,雁夜的存在从她的脑海中被抹去了。

兰斯洛特并没有为此感到悲伤或者愤怒,或许他的身体还能维持他的尊严,但心灵已经倾颓。

其实,在樱犹豫的一刻,骑士忽然意识到,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可以证明间桐雁夜存在的人,只要他愿意,无论前生今世,雁夜都成为了独属于他的传说。但他却并不愿这样做,所有雁夜关心过的人,都应知道这个男人曾经的付出与牺牲,曾经的屈辱与忍耐。

婚礼后的晚上,他回到家里,樱的东西都已经打包运走了,于是原本不大的房间看起来愈发空旷。

月光透过了沙色的窗幔,在地上绘出了窗外稀疏斑驳的树影。

他却看到了其中藏着一个瘦小的影子,就在他的身边,离他很近,肩膀并着肩膀。

骑士回过身,轻轻抱住了雁夜,用鼻子蹭着他尚且透明的头发和脖颈。这是一场温柔又庄重的仪式,他们手掌隔着衣服去确定彼此的形状,从头发、面颊、锁骨到背脊与人鱼线……他们接吻,他们做爱,一切都诉说着重逢的喜悦,尽管这场重逢来的这么晚,又有些莫名其妙。

但是兰斯洛特不愿弄明白其中因果,姑且把这当做是神灵的秘密来尊重。这样的幸福,弄得太明白,反而会失去。

夜里他与雁夜一起睡在单人床上,清晨时又在彼此的体温与心跳声中醒来。

骑士说,睡觉时他害怕极了,担心醒来时发现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已经具备了实体的雁夜拉着他的手告诉他,他回来了,他不会再离开他了。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看着彼此变老,一起旅行,去目睹春天芳花的衰陨,夏天碧蓝的海岬,秋季枯萎的泉水与冬天里无声的冰原,直到死亡再一次将他们分离。

第二天,他们决定启程。那年兰斯洛特四十三岁,间桐雁夜三十七岁。

他们走遍了整个日本,北海道深蓝色大海前的观景台也好,春天里熹微阳光下的伊豆岛也好,浅间神社外葱翠树影见的夏富士也好。

把旅行照片发给樱的时,樱惊讶的问他,那个总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

他告诉樱:“是上次婚礼时我提起的雁夜叔叔。你小时候身体很差,差点没活下来,又过继到了间桐家。雁夜叔叔照顾了你两年,期间我因为工作认识了雁夜,但是我们两个当时的工作都很危险,有一次发生了点意外,我们都以为他去世了,就和你撒了谎说叔叔开始了旅行。你长大,你渐渐忘了他,但是我最终却在旅行的路上又一次碰到他。”

樱在视频电话的另一端先祝福他们,又说想见见叔叔。

“不行。他很害羞,不愿意见我以外的人啊。”

“哎,骑士先生你好坏啊,想独占叔叔么?”

他在视频电话中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接着后脑勺就接受了会心一击。

再抬起头看显示器的时候,樱已经笑疯了。

雁夜小声在骑士的耳边说道:“樱变了很多呢。”

“她也忘了很多。”

“这正是我的愿望。”

在最后几年的时间里,他们又回到了日本。

旅行计划的最后一站是当初雁夜十七岁离家出走时的第一站,那个能见到日出之海的小渔村。尽管在小渔村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但这并没有太影响他的心情。

在那一天的日落时分,他们站在海岬上,一只落单的天鹅在水天相接之处唱出了一支凄婉的悲歌。

布封在《天鹅》中写过:

“古人不仅把天鹅说成为一个神奇的歌手,他们还认为,在一切临终时有所感触的生物中,只有天鹅会在弥留时歌唱,用和谐的声音作为最后叹息的前奏。他们又说,人们可以听到这种歌声,是在朝暾初上、风浪即平的时候,甚至有人还看到许多天鹅唱着自己的挽歌,在音乐声中气绝了……无疑地,天鹅并不歌唱自己的死亡。但是,每逢谈到一个大天才临终前所做的最后一次飞扬、最后一次辉煌表现的时候,人们总是无限感慨地想到这样一句动人的话:‘这是天鹅之歌!’”

那一刻,骑士看到薄暮下的海面上升起了阿瓦隆的幻影。

苍色的骑士又一次拿起了年轻时的勇气,向着无际的海洋开始了人生最后一次伟大进军。

因为骑士没有问过,所以雁夜没有告诉他,在过去四次圣杯战争里,他是唯一一个许下了愿望的人。

在圣杯里永远飘着苍雪的世界里,他见到了卡维利亚。

那个一袭黑袍的男孩告诉他:

“如果你的愿望‘让所有与我有关的人都获得幸福’实现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你自己会消失,你的朋友们会忘记你,脏砚从永恒轮回中的折磨脱身去世,兄长获得了间桐家的遗产,樱过上了普通女孩的生活,英灵们获得了肉身可以不再以圣杯为媒介实现自己的愿望——”

“那么,兰斯洛特呢?”

“他也会忘掉你……不,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不会……如果他对你的忠诚战胜了时光的摧残,那么或许你们会再见一面。”

在做出庄严决定的那一刻,间桐雁夜的的肉体也许会害怕,但是他的灵魂却不怕。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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