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尼斯堡的挽歌

这些无信者在过去的庙宇上建造了新的庙宇
在神的尸体里寻到了新的神

作者: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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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坟冢(FIN)
老苍鸮(Fin)
自由进行曲(Fin)
大概是个误会(Fin)
After the ceremony, things get worse(Fin r18)
LIVE FOR YOU(Fin 黑历史)
沸雨(锐意连载)
没有鲜花的葬礼(新人连载(?))
上面没提到的文大概就是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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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普 《We brothers》
耀中心《逝去的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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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苍色骑士》都是坑。

 

【fz/兰雁】雁落之夜——明亮的旋律(1.24更新)

第一部明亮的旋律

1

昭和八年(1933年)前夕,谁都不知道这年世界将发生怎样的剧变。罗斯福和希特勒先后赢得了选举,苏维埃的大清洗进行到了白热化。远东之地的岛国也并不宁静,法西斯主义的恐怖氛围笼罩了本州岛。

也就是那一年年初,兰斯洛特•杜•莱克在京都帝国大学正式结交了间桐雁夜。

1932年的秋季学期临近结束,新年也越来越迫近,帝国大学的玉玖话剧社总要忙上一阵准备一场新年演出。这对于校方还是剧团,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按照往昔的传统总是能请到文学大师来写剧本,但是今年,剧团却接连拒绝了好几位知名人士的来件,采纳了一个匿名作家的作品。

这间事情随即在学校间引起轩然大波,谣言层出不穷,诸如这位作家在军部高层有关系,或者他是几年前去世的芥川先生的弟子。但是当演员们拿到剧本的时候,至少在剧团里不再有人说闲话了,只剩下了赞叹。向来对角色极为挑剔的男演员雨生也不由赞美道,这部《重生之血》将是一部杰作。

这是一个将西式浪漫与东方柔美相结合的作品,讲的是明治末年里一位来自法国勃垦地的吸血鬼伯爵与京都岛原已经有了丈夫的哑巴游女阿惠相恋的故事。故事中的吸血鬼班维克伯爵,在路易十六的头颅自断头台上滚下时失去了爵位和领地,也差点丢了性命,在暴民冲进他的卧室前一刻,他喝下了吸血鬼之血,变成了永生不死的人。从此之后,虽然再也没有人敢接近他的城堡,他也懂了何为孤独。在欧洲的七年战争打响之际,伯爵离开城堡开始了他的旅行,在后来被人们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争将要结束时,他来到了京都的花街岛原,永远停下了脚步。

那个年代,人们对于这样带有西方传奇色彩的罗曼史有着异常的憧憬,仿佛是在用浮世绘的笔触去画西方的神魔,看起来不伦不类但偏偏异常吸引人。

这也是玉玖剧团第一次决定出演一部以为西方人物为主角的话剧,他们最后决定要让从来没有舞台经验的英国留学生兰斯洛特•杜•莱克爵士担任主角。这一任命同样让人颇有微词,子爵一开始也犹犹豫豫自己是否得以胜任这么重要的角色,但是当他看到剧本的时候一切的顾虑就打消了。

兰斯洛特•杜•莱克世袭了父亲的爵位,由于双亲分别来自英国与法国,所以精通英语与法语,日语暂时说的马马虎虎,目前就读于帝国大学的医学部,还没有定下研究方向;虽然品行温文尔雅却不爱和人说话,也是剧团的成员,主要负责舞台布景,没有出演过角色。

龙之介拍着爵士的肩膀对他说:“看吧,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角色——首先你会说法国口音的日语,其次蓄着长发,和剧本中对伯爵的描述不谋而合,只用粘个假胡子了事,而且你本身性格冷漠好似木头人,剧中的伯爵又看透了世间万物不求名不求利如行尸走肉一样活着的老贵族,这哪点不适合你?行了,别卖关子了,吸血鬼伯爵先生,编剧是不是你的朋友?”

女主角禅城葵笑着说:“雨生君,不要因为不能演男主角的就为难杜•莱克爵士啊。”

雨生龙之介耸了耸肩:“我可不会羡慕这样缺乏艺术情调的好人先生。”

此时,疑虑却爬上了兰斯洛特的心头。正如雨生说的那样,这个角色过于适合他了,甚至让他怀疑那个匿名的作家是不是自己身边的人,或者是一个一直默默注视着自己的陌生人。一想到这样一双隐藏在某处的眼睛,兰斯洛特就感到了毛骨悚然——一个在“自己”之外却又无比了解“自己”的存在。

在前期选剧本选角的风波平息之后,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从万物萧瑟的深秋到了飞雪的冬季,剧团的排练也波澜不惊了好一段时间,直到正式开演前一天,他们突然接到通知,禅城葵小姐被军部的人拘留了。这事情一时让人们傻了眼,听说葵小姐前几日出行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当天帝国大学法学部学生游行的队伍里,被当作是法学部泷川教授(注:1933年泷川事件)的支持者抓了起来,虽然明知是场误会,剧团也去积极沟通,但对方明显是故意不放人,偏要让这场演出办不下去。军方近年来对思想界与大学的控制越来越严酷,在这样的背景下不少学生的情绪更是义愤填膺,若是在这节骨眼上因此事停演了新年话剧,肯定是要引发更大的学生事件,可是一时又没有其他人可以来代替葵小姐出演阿惠了。

正在人们焦头烂额的埋怨这么重要的角色竟然没有替补时,葵小姐托探监的友人美智子捎来了口信。

美智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剧团众人正心灰意冷的围着办公室里的暖炉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

美智子说:“葵小姐推荐了一个一定可以演好阿惠的人。”然后,和众人急切的期待相比,她忽然陷入了沉默,话到了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似的,直到雨生催促她,她恍然回过神继续说下去:“是理学部的大一新生间桐雁夜……”

剧团大家原本调动起的希望此时又一齐落下了。

只有坐在角落的兰斯洛特第一时间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疑问:“这个姑娘的名字很是奇怪。”

“不,一点都不奇怪,”龙之介白了爵士一眼说,“因为他是男人,一个脾气和身体一样差的男人。”

“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刚刚从外面走进来的剧团负责人卫宫切嗣适时的讲道。

那天午后过了几个小时之后天空几乎就暗淡的如同傍晚了,只是与真正的黄昏不同的时此时天空中没有燃烧的云朵,只有一片片泛红的灰烬,原本以外很快就会下去雪,可是偏偏等到了很晚的时候才飘起了大雪。上一场雪还没化,地上的积雪很快漫过了脚踝,被众人戏称为二少爷的男人此时与这场酝酿已久的雪一同姗姗来迟。

那时剧团排练室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十分昏暗,就在电灯打开的一刹那,间桐雁夜倏地出现在门口。那个头发上、围巾上、肩膀上都落了一层雪的男人,穿着一身暗色和服,闯入了兰斯洛特的视野中。

对于一个男人来讲,他太瘦了,好像一张纸片似的被一阵凛冽的风带了进来,可是身上却有着和那副虚弱的疲态极为不般配的锐气。

助手舞弥把剧本交给间桐却被拒绝了,后者说这个故事他了然于心,然后拍掉了身上的雪,跟着舞弥进了更衣间。等到间桐再被舞弥扶出来的时候,众人都惊叹了。

虽然远不及禅城小姐扮的阿惠娇媚,但这个阿惠眉宇间的刚正不和与眼睛中的锐意却更贴近原作中对女主角的描绘:

班维克伯爵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的花街柳巷就遇上了太夫出游,在众人的拥簇下,仿佛站在世界中心的太夫那苍白的面容好像富士山顶的雪,可是他偏偏一眼看到了站在街角一棵柳树下的阿惠。比起隔在两人之间的太夫,阿惠长的不美,但是那双眼睛之中宛如一把刀刃的悲悯,却出卖了她的过去与未来。

 

第二天演出非常顺利。除去剧团的知情人士外,谁都猜不出阿惠的扮演者是个实打实的男人。但是在结尾却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按照剧本,必须吸食人类血液的才可以保持理智的伯爵,在霜月凉透了的月光下本能的咬住了阿惠的脖颈,这个从不能说话的女人至此也无法为了她的爱与痛放声大哭。等到伯爵清醒过来,爱人的尸体已经干枯的如同身边的秋叶了。

在阿惠知道了班维克伯爵是一个吸血鬼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这一幕是注定要发生的,自己要为此牺牲,献上让班维克伯爵可以重生的鲜血,但她并不知道那一刻会何时来临。就在全局末尾一棵落满了秋霜的红枫下,阿惠毫无知觉的闭上了眼睛。

但此时舞台上的这个阿惠,或者说雁夜,却好像知道了即将发生的悲剧似的,忽然在伯爵面前蜷缩了起了身体。

他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身体痛苦的颤抖着,发出了几个让观众听不清的音节,仿佛要呐喊,却被一层无声的屏障遮盖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向眼前的伯爵传达自己的心意。全场观众的心都被这样的演出俘获了,但是兰斯洛特却能看出眼前这个身披华服的男人的痛苦并不是表演。

他把雁夜抱到了怀里,在他耳边小声问:“间桐先生,间桐先生?”

雁夜无法回答他,他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额头上留下了汗珠,痛苦的睁大了眼睛,只能紧紧抓住自己的脖子,好像溺水的鱼一样张开嘴巴,把脸藏到了兰斯洛特的臂弯里。

“阿惠……我可怜的阿惠……我怎么能忍心让你死去,就像之前我众多的女人那样。”

兰斯洛特说着吻上了雁夜,后者的身体也明显的一颤。

接着,幕布从天而降。

场上寂静了三秒后,掌声便如夏雷一般在礼堂上回荡。

后台人们却乱成一团。

间桐雁夜再也忍不住那钻心的痛苦,倒在了地板上,剧烈的咳嗽着,然后便感觉有人扯开了紧紧裹在身上的和服腰带,繁琐的头饰也被丢到一边,一个男人像是在安慰孩子似的让自己侧躺在他的膝盖上。

“你有哮喘么?”

他艰难抬起头对着那个男人点了点头,然后试着说几个字,但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动了下发青的嘴唇。那个在舞台灯光下因背光而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似乎明白了他要表达什么,喊人去拿来了他的包,然后从包里翻出了一个药瓶,药瓶里却空空如也。

看到这一刻,心想着死定了,间桐雁夜便要流放自己的意识。但是那个抱着他的男人却不允许他这样。

他说:“雁夜,不要放弃。”

后来雁夜觉得自己在一个人的肩头上在冬夜里穿越了一段不长的旅途,接着就躺到了一张柔软的病床上,迷迷糊糊的嗅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医院的消毒水味,许多人围着他,可不久后就只剩了一个人在床边,是之前那个一直把他抱在怀里的男人。

男人又自言自语似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尔后就陷入了似乎永恒的沉默中。

在这平静的时光中,他翻了翻身,背对着那个缄默不语的人,终于完全陷入了梦乡。

 

2

间桐雁夜睁开眼睛,正好看到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落满了雪,不远处对面房子的屋檐下的冰锥在新日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呻吟着翻了身,起来环视四周,看到病房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只是床脚上落了几根淡紫色的头发,好像之前有人在那里趴着睡觉。他一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然后呆坐在那里回忆昨天的时间,吸血鬼伯爵的扮演者忽然闯入了他的思绪中,他叫什么?好像是杜·莱克爵士?名字他却记不起来了……

这时帝国大学附属医院里一个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护士站在门口,用力的敲了敲门,没有等他点头就进来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他公式化的回答了问题,那个护士用长辈关心后代的口吻责备道:“年轻人不要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么多年了,应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啊,再晚一点送来佛祖都救不了你啦。”

他点头应着护士的一串问责时,门又被一个穿着酒红色西装的男人推开了,头发泛着墨绿色泽的女子站在门口和他说了几句话。护士见状就离开了,让葵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个他再也熟悉不过的童年旧友依然站在门口,用那双蓝色的眼睛静静的打量着自己。

禅城葵带来了一大束鲜花,插到了病床边的花瓶里,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葵先向他道歉道,竟然因为自己的冒失要让雁夜来替自己出演角色,还让雁夜进了医院。雁夜挠了挠头说没关系,反正演下来的效果不错。

“观众都说您演的很好呢。尤其是最后那里……不过知道真相的大家都还是下了一跳。”

“因为很久没有犯过,我以为治好了。”

葵叹了一口气:“雁夜,总之还是谢谢你。”

“不用这么客气。”

“还有一件事情……”葵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犹豫,但雁夜还是能到眼前这个他默默恋慕多年的女子脸上飘过了绯红的云彩。

远坂时臣从门口进来,手放在了葵的肩膀上,打断了她,“这件事情以后再告诉雁夜君也可以啊,先让他休息吧。”

雁夜把目光投向时臣,后者也正用同样没有波澜的眼睛在看他。

葵答应了他,然后站起来,和时臣一起向他道别,转身离开了。

“葵小姐,”在女人小心翼翼的把门轻声阖上时,他念了她的名字。女演员自然听不到这声微弱的好像冬季里的阳光似的呼唤,那典雅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一切似乎又回归了死寂。

但这阵沉寂并没有持续多久,被又一次开门的声音打断了。

“我现在不想见人,请明天再来吧!”雁夜冲着门口喊道。

但是那个开门的人却不为所动,好像幽灵一样带着走廊上的冷空气走了进来,在床边径自坐下。

“间桐。”

男人用无比沉静却坚定的目光看着他,让他觉得一阵毛躁。

“我有事情要问你。”

屋外刮起了一阵风,树梢上的雪飘散下来。

他回答道:“杜·莱克爵士,我今天心情不好,改天来吧。”

“现在。”

“不行。”雁夜想伸手去摁下床头的电铃,手腕却被男人异常宽大温热的手掌抓在了半空中。

男人无意识的用半是赞叹的语气说道:“真是纤细呢。”

可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男人就觉得自己的鼻子上挨了重重的一拳,随后鼻腔里一股温热的腥味涌了上来,让他蹲坐在地上捂着鼻子。显然对方被这句用来称赞女士的话语激怒了,而且没有饶恕他的打算,于是这个原本应该病怏怏躺在床上的病人,从床上跳了下来,身上依然穿着昨天演出时打底的白色和衣,光着脚踢向差不多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爵士,让爵士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雁夜依然不满足似的又跟了一脚上去,这次脚踝却被爵士用方才同样的方式轻而易举的握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雁夜愣住了,怒吼道:“喂,混蛋!松开!”

男人没有回应他,于是他想收回脚,却没成功,和男人巨大的力道僵持着。

刚才蹲在地上护住身体的爵士这时抬起了头,雁夜不由感到那一双如同冰冻的湖泊的眼睛瞬间刺穿了自己。在失神的刹那,右脚被用力一拽,接着他就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地板上,头还撞到了木制的床脚,裂开似的疼痛在头脑中炸开了。

雁夜确实因这冲击安静了那么三秒钟,爵士刚想趁机从这场闹剧里脱身,可倒在地上的男人又不依不饶的开始胡乱的踢他。

“适可而止,间桐雁夜!”最后,他只能无奈的靠自己身材上的优势把这个瘦弱但暴躁的男人压制在地上。被压在地板上的男人一直愤怒的瞪着爵士,直到痛苦忽然爬上了他的面庞,方才涨红了的脸也瞬间失去了血色。

不会吧——爵士迅速把身下的男人从地上抱了起来,不出意料的轻若鸿毛,在床上安置好他,腾出手去摁电铃。

实际上在电铃响起之前,护士就因为他们扭打的声音赶来了。中年女人见状急忙跑了出去联系医生,然后五六个医务人员就慌张赶来,推着雁夜进了急救室。护士没好气的丢给了站在一旁的他一团医用棉,让他自己处理流血不止的鼻子,当人都走光了,他呆呆的一下坐到了床边,看着花瓶里娇艳欲滴的鲜花楞了很久。

 

后来,医生和护士把雁夜送回来的时候,他就被另外一群人莫名其妙的赶了出去。那些人说他们是给间桐家办事的,看在他是英国贵族的分上才没有对他出手,此时他才隐约意识到,原来所谓的二少爷真的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啊。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他到附属医院住院部的去探望间桐,这次还没到病房门前就被间桐家的人拦下了。后来一周里,明明知道间桐不会见他,兰斯洛特还是执着的一如既往,在每天中午来到住院部楼下接着又吃了闭门羹,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了下一个周末才有所改变。

当时已经放了年假,虽然只有一周的时间大多数同学都回家省亲,孤身一人来到日本的杜·莱克爵士没有其他去处,依然留在了帝国大学医学部。距离上一场雪刚好是一周的时间,差不多只剩了建筑物阴影里与花圃中的雪还没有融化,其他的地方都在冬至日后下午散漫的阳光里干燥异常。

在医学部图书馆的书桌上,兰斯洛特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等他醒来发现已经是下午三点,错过了前几天探望的时间。在整个冬季都显得格外低矮的太阳,此时散发出的温热光芒,穿过了图书馆巨大的窗子,映到了他的脸上。他不由的眯着眼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了个懒腰,恰好见到了穿过图书馆前的花圃向他所在之处走来的一个让他似曾相识的身影——在他忘记了去医院探望间桐雁夜时,雁夜却主动的出现在他面前了。

兰斯洛特·杜·莱克一直觉得间桐家的二少爷身上有一种难以说明的魅力,在帝国大学四处都是穿着西装或国民服的人,只有间桐雁夜一个人依然执着的穿着暗色的和服。可这个男人偏偏又有着过于平凡的面孔,与他眉眼间所带的锐意极为不符。

他是来找我的么?兰斯洛特心想着穿上了灰色的风衣,走到了楼下,恰好和雁夜在建筑物的门口碰头。两个人之间隔着镶着金色的雕花的楠木门,透过门上的玻璃兰斯洛特能看到雁夜的神色大不如演出的那一天,额角有一块淤青,和服下面穿上了医院配发的衣服,看起来他是从医院偷偷溜出来的。

爵士为雁夜打开门,然后微微鞠躬示意让他进来。他却摇了摇头,冷淡的说:“跟我来。”

男人看着爵士一脸茫然的样子,又说:“爱来不来。”然后转身走进了干冷的阳光中。

爵士见状只好跟上那个男人此时显得急促的身影。

 

雁夜带他来到了剑道社团的活动室,此时屋里面空无一人了,门也锁着。只见走在前面的男人拿起了门锁又从衣服袖子里抽出一截铁丝,不久后咔嚓一声锁就开了,兰斯洛特在旁边看的一愣一愣的。

直到雁夜回头喊他,他才跟着进去。

男人驾轻就熟的扳下了电闸,悬在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先发出了电击的声音又闪了一下,才平稳的发出银白色的光线,照亮了在假期时异常冰凉的部室。

间桐从杂物室里找了一身最大的护具和竹刀,丢到了他面前的地板上,然后自己穿上了另一身。

一切都发生的莫名其妙。

“间桐……”爵士不禁皱着眉头问道。

“爵士,您那天说有事情要问我。你赢了我就告诉你。”

站在对面的男人正用一种轻快又危险的语气和他说话,看起来对胜利成竹在胸。

“输了呢?”兰斯洛特问。

“你自己去骨科看病吧,我可不会扶你。”

不耐烦的说完这句话,男人的目光就变得极其敏锐,好像是荒野上的一只野兽,向他冲了过来。

“等下,我还没穿防具……”爵士只能慌张的接住了雁夜的第一次攻击。

3

这与其是为了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到不如说雁夜只是借机要欺辱他而已,即使后来雁夜向他说明了自己的动机,但这个念头在爵士的脑海中依然挥之不去。那个在舞台的灯光下看起来无比纤细的男人,此时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又乖戾的神态,步步紧逼,竹刀在空旷的房屋里迸发出一声声短促而狰狞的鸣声,两人的脚步声好像是在跳着一支探戈。

虽然看似正在退败,其实兰斯洛特后撤的脚步是游刃有余的,在英国的时候接受过良好的西洋佩剑教育的爵士中学年代就因这项运动获得了多项殊荣,间桐也隐约意识到了这个对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收拾,因此发起了几轮攻势之后步调也变得谨慎起来,留给了爵士足够的空间让他重整旗鼓。

爵士渐渐习惯了日式竹刀的手感,沉了一下手腕,然后像鹰舒展翅膀一样放松了身体,摆出了西洋击剑运动的姿势。

“哦?很不错嘛,爵士!”

这时,男人晃了晃脖子,发出几声轻响,不紧不慢的走到道场一边收纳武器的架子旁,又拿出了一把竹刀捻在手里,回头冲他一笑——那时雁夜脸上张扬的笑容让爵士没世难忘,宛如在狂风中迸发的火光。

许多年以后去冬木町的间桐故宅参观的时候,兰斯洛特才知道雁夜随后差点把他打的落花流水用到流派是间桐家的“明水新阴流”,只可惜后来雁夜把弱点展露了给他。

明水新阴流是二刀流的一种,精于防御与反击。

兰斯洛特下一次的攻击顷刻就被化解了。雁夜的动作快而精准,爵士刺出的武器被一支竹刀压住推到了一边,接着另一把刀重重的劈到了他的左腹,连打两次,让他倒在了地上。

雁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冲了过去像小孩打架似的骑到了爵士的身上。爵士只能捂着头承接了男人像雨点似密集的拳头。

“记住,刚才那招叫蝉羽落,我哥哥都没学会。”间桐一脸自豪的解说道。

但这阵自豪并没持续多久,原本在身下被他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爵士一下子把他掀到了地上,上下的位置翻了过来。现在雁夜趴在地上,爵士把他的一只手扭到了背后把他克制在地板上。

爵士贴在他的耳边说:“吸取上次的教训,你不应该和我近身搏斗。”

他只能气的大呼小叫,爵士也因此对日本俚语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场闹剧终于因为剑道社团负责人远坂时臣的出场停止了。

剑道部的门一直开着,锁还落在门边的地板上,下午的太阳越来越低沉,但也只能照亮门口的一条长长的区域。一个男人的影子忽然出现在那里,雁夜还在用他所知道的一切恶语攻击兰斯洛特,直到他发现了这这异样。

一个给人以优雅与威严感的男人此时直直的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不由分说的愠色。

间桐雁夜不用抬起头就知道那是谁,虽然他只能看到笔直的红色西装裤与擦得铮亮的黑色皮鞋。

远坂时臣二话不说就大发雷霆的把两人撵出了被他们弄得一团糟的屋子。爵士不得不说当时的间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当间桐经过远坂的身边时,后者一下抓住了他的衣领,“把护具脱下来,顺便我会算好账单然后寄给你父亲过目。”

至于杜·莱克爵士,远坂没有为难他,反而用一种安慰似的口气说:“这种私下不光彩的决斗,间桐君好像每个月都要参与一次,来发泄他那多余的生命力,只是对象不同罢了……不过好像您好像是第一个能让他趴在地上的男人。”

间桐冷哼了一声,对远坂的说法嗤之以鼻但也没有明显的抗议,把脱下的护具挑衅似的丢到了他们面前的地板上,然后又活动了下肩膀才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爵士总觉得雁夜在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但终究只是觉得而已,那个男人的背影太决绝。

兰斯洛特看着那个男人依然瘦弱的身影,恍惚之中向远坂问道:“那刚才算我赢了么?他和我约定说只要我赢了,他就……”

远坂打断了他:“赢了,输了,又怎么样?间桐雁夜从来不是一个会遵守约定的男人,我对他太了解了。”

 

离开前,远坂问他对这个国家的剑道有什么想法。

他思索了一下说:“是一种非常纯粹的艺术,好像清晨明亮的阳光,又带着一股薄荷脑的清香。”

“忽然这么问有些失礼,不过如果您有兴趣的话,等到下个学期剑道部开始活动的时候,可以来观摩。帝大多个校区的剑道部每年都会在春天樱花刚刚凋零的时候举行联赛,今年的比赛地点正好选在了京都。”

“多谢您的邀请,我会留心的。”

*……第一次试着描写女神

3

像其他的留学生一样,兰斯洛特住在离学校不远处的一座西式公馆里。公馆是大正初年修建的一座四层欧式小楼,选址在一处较隐蔽的小山丘后,建筑用白色青花瓷砖装饰着,从远处看好像是横亘在爱琴海上的碧波。

兰斯洛特心中依然想着临走前远坂告诉他的事情,已经来到了这座洋房前。时间虽早,只是日本冬天的太阳已经西斜,虽然温暖明亮,但眼看就要落进西边建筑与山峦的缝隙间了。室内非常安静,大多数学生都不在。在微暗的光线间,他看到二楼的栏杆旁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看起来十分英明,金色耀眼的头发用蓝色的丝带规规矩矩的盘在脑后,身穿剪裁得当的黑色女式西服,下面却是一件裤脚隐约能见到泥渍的又洗掉了颜色的宽松马裤。

竟然是她——

“好久不见,潘德拉贡女大公”兰斯洛特登上铺着红色地毯的楼梯,走到她的身边,轻声问好,微微鞠躬,再抬起头就见到了那位成年女士依然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惊喜。

“噢,兰斯洛特!”女大公没有按照礼节的要求伸出手让爵士吻她的指尖,而是像一个绅士一样握住了他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臂膀,兰斯洛特随即感到手上传来了太阳一样的温度。潘德拉贡女大公是家中的独女,因此自小就被当做男性来要求,甚至在男子中学中接受了教育,才有了现在这样对于女子来讲过于英勇无畏与耀眼的性格。

“上次见面还是中学毕业后的那个秋天,在威尔士山区里国王陛下的赛马场的观众席上,而您也只是公爵小姐。”兰斯洛特的声音此时变得略微肃穆,“非常抱歉您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没能到场。”

“那时您寄来的信上说您在日本,而我对此竟一无所知。作为友人的我才会感到惭愧呢。嗯,您的脸上怎么了?”

“脸上?”兰斯洛特伸手摸了下脸颊,心想一定是方才的扭斗中为间桐所伤的。

这时一个银铃似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阿尔托莉雅。”

穿着干净裙装的女子从二楼通向住宿区的长廊里走了过来,好像是顺着黑暗的水面漂来的洁白睡莲,用温柔明雅的声音唤着眼前女子的名字,“阿尔托莉雅,房间在最西面,比想象中温暖多了,可以看到窗外路灯下浮着一层落叶的小池塘。您还处在这里做什么呢?啊,这位是您的友人么?”

“爱丽——”女大公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女伴会出现在这里,“这位是我在英国上高中时的朋友,兰斯洛特·杜·莱克子爵。这位是爱丽斯菲尔·冯·爱因兹贝伦,父亲是德国的银行家,现在在英国留学,是我的好友。”

“非常荣幸认识您,我的女士。”这次,兰斯洛特轻吻了爱丽斯菲尔的手背。然后站起身,坦然的解释道,“不过,阿尔托莉雅——请允许我依然这么称呼您——在离开英国后我就放弃了自己的爵位。虽然这里的人们依然敬称我为爵士。”

女大公的性格非常坦直,丝毫不会遮掩自己的情绪,于是她的惊讶又一次写在了她的脸上:“天哪,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格尼薇儿小姐么?”

“不完全是。”兰斯洛特听到那个名字的时,眉毛挑了一下,不漏声色的转变了话题,“那么您两位呢?来到这个远东国家是为了什么?”

爱丽斯菲尔眨着石榴似的眼睛说:“听说帝国大学的玉玖剧团在新年前排了一场舞台剧,我很想来看看。”

“只是这样?”

“恩。只是这样。”爱丽斯菲尔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对他说,“只是这样。”

他们站在这新年末尾的夕照中,原本的寒暄变得漫长起来,讲着这个东方国家的种种趣事,甚至提起了幕府时代这里人们衣不蔽体的奇怪风俗与已婚夫人们嘴中油亮的黑牙,直到屋里的光线黯淡的如同将熄的烛火,吊在扶梯外的一排枝形吊灯灿然亮起,洒下了一片旧纸片似泛黄的灯光,他们才谈起与彼此有关的事情。

再明亮奢华的光,如果基调不是空白的,人们的情绪在这光的照耀下就会像被投了不同形状石子的水塘一样泛起波澜;于是,这茶渍似的灯光轻而易举的唤起了他们心底的往事,像是一阵风掀起了石阶上无人清扫的落叶与尘土,世界瞬间浑浊起来。相比之下,没有记忆的纷扰,世界是多么清澈啊,一眼就能看到空荡荡的水底,一切都沉在那里。

在水底,潘德拉贡女大公见到了帝国的荣耀,爱因兹贝伦小姐看到了空荡荡的雪城,兰斯洛特却看到了格尼薇儿的尸体被山洪似浑浊的水流冲进了不见底的深渊,当这内心中轰轰烈烈又难以想象的畸变停下来的时候,水面只剩了一个男人的倒影。

在月光下,模糊的影子上好像落了一层霜,于是,男人那原本黑夜似的头发此时也泛起了点点星光。

爱丽斯菲尔察觉到了兰斯洛特倦意,拖着穿着马靴又大大咧咧兴头不减的姑娘离开了。临走前德国女人向他点头敬意,然后一黑一白的影子就消失在西边走廊的入口,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沿着暗流不着痕迹的漂走了,让兰斯洛特怀疑这一场发生在衰弱之光下的偶遇,是否只是一场如同方才内心之崩塌似的幻境,直到微弱的谈话声仿若一阵从雪地上传来的风一样传到了耳边,他才打消了这样的疑虑。依然能把内容听得一清二楚——《重生之血》在京都帝大开学之后就会有再演了。

一个人浑浑噩噩的回到卧室后,兰斯洛特拿出一瓶威士忌,焦急地打开瓶盖(发出了敲打木鱼似的声音),没有拿来摆在手边的杯子,就灌了下去,好像咽下了炭火。

借着泛上来的酒劲,在朦胧的醉意间他忽然想起了窗外消失已久的夕阳却与这带来了神奇感受的人造的灯光的不同之处。虽然有近乎一样的色彩,枝形吊灯上散发的光是夕阳的延续,像火石似的把不安的火星葬在了他的心头上。相比之下,沉下的夕阳总给人一种心安理得的终结之感,焚毁了白昼里的一切,却又在将来到的黑夜里种下了新希望的种子。

拉开了窗帘,伸手拂去玻璃上汗淋淋的水雾,脑海中间桐雁夜墨色的头发与眼眸,便与窗外的黑夜隐隐约约的重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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