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尼斯堡的挽歌

这些无信者在过去的庙宇上建造了新的庙宇
在神的尸体里寻到了新的神

作者: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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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坟冢(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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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进行曲(Fin)
大概是个误会(Fin)
After the ceremony, things get worse(Fin 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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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鲜花的葬礼(新人连载(?))
上面没提到的文大概就是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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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中心《逝去的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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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苍色骑士》都是坑。

 

fz兰雁/言时:苍色骑士——天鹅之歌1-8

 

 

第二部 天鹅之歌

很久以后,他们之中有的人去世已久,有的人虽苍老若风中残烛,却仍在如洪水般肆虐的光阴中残喘苟息。

神父在一座海边渔村的小礼拜堂边上购置了一处荒废已久的地产,一直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和村中的人来往甚少,偶尔在潮汐升涨的时刻,村民会在礼拜堂中见到神父不屈于时光的背影,背负着他们所不能知晓的故事,长久的站在神龛前。那时阳光方能从两米高的窗中投在神父的身上,将他原本墨色的背影变成了金色。

“唉,那间屋子上一任主人也是个很奇怪的老头子呢,有很多我们看不懂的书,好像是关于什么……魔术的?对,魔术。”旅店老板是一中年男士,微微发福,说到这里的时候,不好意思的抬起手掌摸了摸原本就已毛发稀疏的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前任主人就仙逝了,然后这个神父就买下了这个屋子。”

旅行者点了点头。

“真是奇怪,我们村中的人也很少见到那个神父。他总是沉默不语,呆在那间小礼拜堂里。恩,可是您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呢?”

老板推开前台的矮木门,带他去看客房——“喏,旅店比较小,总共有三间房间;一间在一楼楼梯旁,另外两间在二楼,我带您去看看吧?”

旅人最后在二楼选了那间从窗子可以看到海的屋子,他接过老板手中的钥匙时,老板问他:“先生您不是日本人吧?”

他犹豫了下说:“不是。”

“哎,那您的日语讲的真流利呢。”

旅人微微一笑,置之可否。

“那我不打扰您了。”

很快,夜晚就降临了。他不开灯,栖身于黑暗,潮汐的喷涌与夜晚子归鸟不休止的啼鸣变得更加清晰了。他想,当年雁夜是不是也听到了这极有韵律的声音呢?窗外平静的大海,如黑曜石的镜面一般,映出了夜空中灿烂的星河,甚至是宇宙之边界。

第二天早上,在潮水被朝霞映成清亮的金色之时,他来到了那个只能容下三人的小礼拜堂,旅店老板提到的神父正坐在唯一一张长椅的一端,朝阳却将他留在了黑暗之中,唯有神父黑色的礼服上被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浮光。

他做到了长椅的另一端。

阳光变的更加明亮,而他所处之地却因此显得更加昏暗的。

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向故人开口。时光流转,他们之间应已无恩怨情仇了。

坐在这里,回忆的潮水竟如此汹涌,不受抑制。将这两个男人,一起拖入了岁月的深谷。

一、

每回忆起第四次圣杯战争的时候,南伊鸟野优美的丘陵总要先进入神父的念想之中,然后,他的回忆才能继续下去。

这些星罗棋布在地中海旁的别墅群像是一枚枚被镶嵌在海岸边的丘陵上石头。深山镇的山脉显得更加险峻阴森,相比之下南伊鸟野这个地方的山丘却柔媚多姿,尤其是在一年的这个时候,阳光明媚,微风摩挲着岸边的椰树,湛蓝的海在细腻的沙滩上翻起洁白的裙边,优美的丘陵上草长莺飞,一切都被染上了大海的颜色。

春天娇媚的阳光穿过了洁白的窗纱,轻轻抚摸着年轻的神父僵硬的背脊,父亲与后来成为他老师的男人的声音在别海鸥的啼鸣与浪涛声中变得微不足道,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他人虽然在华美的社交室里,灵魂却早已飘荡在窗外的大海之上,像是一艘迷失了方向的船,随着海浪无力的漂泊。父亲刚好提起他尚沉溺在亡妻的悲痛中,远坂时臣的目光就投向了他的双眸,于是他们视线相交在春天温暖的阳光下,窗外的鸟鸣声渐渐平息在他自己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中,此时,父亲与恩师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他却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

老师目光像是一道安静燃烧在空气中的火焰,在静默中悄悄的灼烧着他的心神,让他痛苦,让他沸腾;又像是天鹅的尾羽,不知不觉的投到他的身上时,让他感到难以忍耐的焦灼与温柔的伤痛。

恍惚之中,灵魂重新回到了神父的的身上,去承受远坂时臣沉重又轻巧的目光,与男人的目光达成了和解。他接受了父亲和老师的游说,加入了远坂阵营之中,当回过神,想再反悔之时,却已晚透,夕阳早沉进了水色丘陵的怀抱之中,安息去了。

在离开的路上,绮礼坐在驾驶座,璃正坐在后面,山色已经暗淡,地中海像是一盆冷却的金水在暗光中涌动,海浪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声在他耳中也迟迟不能退却。

在某种和解达成的那一刻起,神父便知道了,这个过分优雅的魔术师在他心中永远不会褪色了;像是一颗流动着银光的宝石,永远的闪烁在神父生命中的暗处。不久之后,他追随他的老师,来到了极东之地的冬木市。

他第一次见到了冬木市的山峰是尚未下飞机的时候,群山沉湎在往昔无声的魔术之争中,苍翠而悲伤,险峻而幽暗。沉默的群山几乎要将这架意大利航空的小型航班吞没。当时天气不好,下起了雨,于是那架孤鸟般的飞机不得不在在乌云之上盘旋,悲鸣。后来乌云被清幽的月光拨开了,飞机上的旅客都倦极了,这只铁鸳才缓缓的停在了机场的跑道上。

当他背着不多的行礼走下飞机的时候,远坂时臣已经在接站口等他了。他呆呆的站了站,老师才发现了他。

“我来了”,他说,“抱歉,晚太多了,天都黑了”

老师站在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的双眼。

“欢迎来到冬木市,欢迎参与第四次圣杯战争,绮礼。”老师的眼睛在深夜里仿佛珍珠一样幽幽发光,向他伸出了双手,轻轻的拥抱他,“我太高兴了,绮礼,可有你这样优秀的弟子。”

看,老师是这样的优雅,何时何地都是这样的,深谙克制之道——像天鹅一样,即使夜晚漫长,湖水冰冷,也不能如同野鸭一般,聒噪地悲鸣在漫漫长夜的凄楚之中;啊,哪怕是后来在鲜血染红了羽翼,不能再飞翔的生命将息之时,这种高贵的鸟儿也不愿放弃灵魂的尊严,去向命运之神哭求,让生命再多一秒也好。一位西方诗人曾讲,天鹅在死前会唱出最凄美的挽歌。某位作曲家也在生前留下了名为《天鹅之歌》的艺术套曲,《小夜曲》就收留在其中。后来,当老师在他怀中死去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小声哼唱这支优美的歌;显然,这是一支糟透了的挽歌。

在神父的记忆中,只有一次,老师的优雅竟被一种莫名的怅然所蒙蔽在如诗的夜色中。

距离初逢于地中海旁的小别墅已经有两年了,而他居住在冬木也有一年半之久,一夜的宴会进入尾声,他们送走了魔术界的贵客之后已近深夜了,月亮沉睡了,星星也不再活泼的眨着双眼。葵夫人带走了缠着父亲不放的两个女儿,两个姑娘拉扯着门框,直到他的老师挥了挥手,才肯听她们母亲的话。

时臣命他关上门。

仲夏之夜里致命的落寞,突然像火苗一样静悄悄的烧灼了老师的优雅。

他静静的站在老师的身旁,像是一个骑士那样缄默不言静静守候。

老师无意去掩饰自己眉目间突然浮现的悲色。

他说,呐,绮礼。

是的,老师,我在听您吩咐。

不,这不是什么吩咐。只是无力又无聊的告解罢了,你既然是神父,在这方面应该有异于常人的禀赋才对(时臣漂亮的眉角微翘,目光在我的面颊扫过)。在人生方面我大概做不了一个很好的老师(远坂时臣单手托着下巴,此时那种由来已久的优雅竟被一种宛若惊鸿的怅然所遮蔽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老师,是窗外夜色配着凄惨的月光显得过于阴郁,或者是老师在宴会上喝醉了,沉迷在葡萄死去后的香甜中,不能自拔。)

老师,您醉了。

我没醉,我没有醉。(一份让人崩溃的沉重即将来临。)

和你说过吧,间桐家的家主原本说要退出这次战争的,可是却派了信使,在刚才的宴会上宣布他找到适合这次战争的MASTER了,(时臣深深的喘了一口气,双掌合在一起抵在他的额头上,像是祈祷那样)而那个人是……雁夜。

“间桐雁夜?”

 “是啊,雁夜。他,要当上master了呢。那样的他,要靠什么来与我们争斗呢?靠他和普通人无异的肉体,靠那糟透了的禀赋,还是仅仅靠意志的力量?他一定会死的,绮礼。”

(老师的声音最后哽咽在了仲夏夜恬静的风声之中,银色的月光打湿了他长长的睫毛。他醉了,他累了。我抱着他颤抖的身体,又一次不知所措,正如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那样紧张。

一种糟透了的感情在我与他之间单方面的诞生了,紧接着,又根深蒂固。

我们紧紧相拥。惟愿这夜晚再长久一些。

从此以后,我知道了,我的老师曾经在年少无知时默默的爱恋了仇家的次子,这种爱情是注定要无声死去的,仿佛从来没有降临过。而与此同时,老师的怅然,也终究是惊鸿一瞥。第二天,一切都回到了曾经的样子,那种忧郁正如老师对雁夜那突如其来的爱情一样短命。

后来,再提起间桐雁夜时,老师的脸上都是一副讥诮之色。可是,只有我明白,老师那是在嘲笑自己年少时的懦弱与轻狂。)

为了圣杯,为了使命,为了荣誉。老师永远将一些感情克制在了他的灵魂里。

后来,我遇到了间桐雁夜。这个男人,却把他的感情燃烧在空气中,发出了明亮耀眼的火焰。

间桐雁夜与恩师的关系,并非是其他人所见到的那样水火不容的。他们两人仿佛被放在了天秤的两端,一端盛着水的优雅与火炎的炽灼,另一端摆着明亮如水的柔情与烈焰般浓烈的鲁莽。水与火,在这两个人身上均如天地的结合那般自然而然的杂糅进了同一个灵魂的容器里,他们彼此仇视,却又无法从根本上去憎恨否定彼此的存在。一方死掉,另一方也会随之失去平衡与存在的意义,坠入深渊。

“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不愿见到老师的怅然。”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样的想法渐渐的就在我的脑海中根深蒂固地如同我对恩师的感情那般。只是无知的我,尚不知用何种办法来阻止这命运的发生。可是不久之后,我便想到了。

那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是一瞬的事情。

深山镇前的河水在夏季里偶尔会翻滚着浑浊的色彩,上游的落叶浮木顺流而下,一切都被水冲走了,连天空也仿佛被水冲洗过了似的明净起来。

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夏天,偶尔言峰绮礼会有这样的错觉,无数人的尸身就像落叶一样漂浮在黑色火焰般的河水里,在湍急的水流与火海中出现了,又消失了,一切都只消瞬间。这些虚妄的尸体,有的残缺不全,有的完整却浮肿,有的是他熟悉的人,有的是完全陌生的,只有一面之缘。

在深山镇建立之初,这里发生过一场屠杀。那时候在这极远之地魔术被称为巫术,这情况一直持续到黑船事件为止。那场发生在十九世纪初的屠杀正是围绕着巫术这一主题开始的,起初一些村民无头的尸体出现在了他们的粮仓里,接着疫病和日月双食又降临于次,愤怒的村民们包围了巫术师的城堡,他们认为是这些不成气候的巫师带来了歉收和灾厄,有些巫师被活活烧死,有些身上着了火,跳进了奔腾的河水中,于是他们的生命便以另外一种方式殒灭在无声的历史里。那时正值第一次圣杯战争,御三家击败了其他四位魔术师,圣杯降临的伟大之刻竟被这样一场凄惨的闹剧所毁灭了。伴着熏天的腐臭,第一次圣杯战争落下了帷幕。从此以后,好像每一次圣杯战争都要伴随着火与水的惨烈牺牲而告终——仿佛是残忍的活祭仪式一般。第四次圣杯战争也不能例外,只是老师和其他的MASTER都努力阻止这残忍又失态的仪式重现在这条河边。(最后他们还是失败了,一场大火烧尽了冬木市)

夕阳落山之后,冬木市的天空闪耀着不寻常的紫色光芒,虽然美,却邪恶而不祥。霞光下的河床上,一圈圈青色的水波传向远方,随后雾气升腾而起,模糊了魔术和现实的界限。

时臣没有通知神父一声,就搭乘着金色王的帆船,穿过正在缅怀最后一缕光芒的红色云海,到了那片翻滚的云雾之上。魔术的力量正在云雾里发生着常人无法窥探的畸变。这点哪怕是刚刚习得了魔术一点皮毛的神父也能感知到。不久之后,巨大的水怪就诞生在那里,法国爵士的怨魂在紫色的肉山中快乐的哭泣,只是没人能听到这让人不寒而栗的声响。这头生满了触手的怪物有两个足球场那么高,从浓雾外面只能看到它隐约的影子;越来越多的市民走到河边,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他们围在一起,既害怕又因未知而感到新奇,这是人类无法泯灭的天性。除去Archer和不知在何处的Berserker,其余的英灵都在奋力阻止这只水怪的登陆,但也只是暂时拖延住了它的脚步而已。

Archer丢下了几支宝剑之后,就没再有动作。大概是时臣和英雄王又发生了争吵,言峰绮礼想,老师凭借这样的性格,居然遇到了如此以自我为中心的从者,完全拿吉尔伽美什没有办法吧。现在老师一定是一脸头疼的样子,又不能让英雄王发现自己的失态,还要好言相劝,行君臣之礼。可是,这种相处模式在神父眼中却变得异常有趣,使人愉悦。

其实老师在傍晚时分的的不辞而别,让他有些懊恼与愤恨,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老师不该这样轻视自己,但很快这种情感就变得无所谓了。不久后,就在在虫儿在火海中发出悲鸣之时,神父发现自己变成了可以掌控老师命运的人。 

Berserker姗姗来迟却让时臣如获至宝。老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总算可以摆脱两难的困境了。

远坂时臣对着英雄王深深鞠躬,“请允许我为您拂去这恼人的小虫”,英雄王在金色的宝座上单手托腮,翘起一只修长的腿,另一只手轻轻敲着把手,夜风吹动着他们两人的头发。英灵点了点头,于是老师缓缓的落到了一处天台上。他拍了拍衣襟,手杖和铮亮的皮鞋一起落地,站到骑士的Master面前,从容不迫,方才在船上与英雄王争吵时的困窘一扫而光。

另一个魔术师,仅仅是站着就很吃力了,身体因为痛苦在夜风中时而抽搐,没有理智的黑色英灵正在夜空中与金色闪电般的巴比伦王纠缠不清。虫师左半边身体上的虫管激烈的起伏,巨大魔术的虚空正在吞噬这具身体,奔腾的血液不停的冲破他脆弱的表皮。只是他完全不自知自己浴血而战的样子,也完全不畏惧。

间桐雁夜这个男人啊,为了虚幻的骑士精神,连咒令与性命都不在乎了呢,只顾让Berserker对英雄王穷追猛打。当时没有人知道他与另一位骑士那微妙的联系,只知道他命运的悲惨。咒令这种东西,正是维护魔术师与英灵之间关系的枷锁,既将魔术师与英灵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又在他们之间产生了一层无法消除的隔阂。圣杯战争最残酷的地方并不在于生命的陨落,而就是在这里,把毫无关系的人们的命运,以一种生硬的方式残忍的交接,让他们在冬木这座巨大的舞台,上演一支让人哭笑不得的悲剧。这场战争游戏似的理想争夺战,竟然被这些成年人玩的惟妙惟肖,好像成了一场真正的斗争。他们为了彼此不同的理想去争夺一个叫圣杯的梦想,而言峰绮礼却是既没有理想也没有梦想的人,他静静的看着这些男人们与女人们是如何取悦他的,尽管这些人们毫不知情。虫子从暗处聚集在虫师的脚下,老师依然傲视着眼前的叛道者,老师最后就是用这个词来形容雁夜的。这个“叛道者”的定义包含了一种爱与责备。既然已经选择了脱离魔道,为什么还要回来让自己受难呢?大概就是这层隐含其中的意思,是老师本人丝毫没觉察的怜悯。

虫子在夜空中燃烧起来,闪闪发光,像是萤火虫,一起唱着一首低沉的歌,随即又被暗夜的枯草埋没。虫儿们明明知道要死去,烧成灰,还是拼命撞上时臣老师的火焰。最后,时臣用权杖顶端灼热如赤铁的宝石对准了间桐雁夜,火系法术瞬间吞噬了虫师的身体,美丽的火焰燃烧在夜空中,然后就坠入了他们看不到的深谷。

他知道,老师没有用尽全力,否则雁夜当场就要被熔化在水泥上了。

“绮礼。”

“我知道你在。”

时臣忽然叫他的名字,他只好走了出来,走到优雅的魔术师的身边。魔术师转过身,去看那条依然沸腾的河水,这个魔术师第一次把背影毫无保留的展露在绮礼的面前。不是魔术师信任了神父,而是他无暇顾及了。

“你去看看,他死了没有。”

“如果没有死,”如果能看到老师的正颜,那么一定能见到那种惊鸿般的惆怅,“就杀死他。”

身为代行者的神父点了点头,走进了黑暗中。去追寻那从高楼坠落的魔术师。这场决斗总算告一段落。

在楼下暗巷里,他见到了伤痕累累的雁夜。他还活着,只是气息微弱,仿佛将熄的烛火,大概在落地的时候施放了缓落的法术,可惜远没有远坂时臣做的那样熟练与优雅。他一开始用黑箭指着男人的喉咙,男人用不屈的左眼看着他,可随后又发现,男人睁开的左眼已经死掉了,既不能完全睁开也不能闭上,这种瑕疵感挥之不去。他掐住雁夜的脖子,让这个男人面朝自己。

雁夜现在还不能死。

这个想法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不过是瞬间的事情。尽管这意味着背叛老师,他却本能追逐这其中的愉悦。

可随后他又否定了,这不是背叛。这是至高无上的爱戴。

代行者收起了黑剑,把手掌放在这个男人的胸口,施放了治愈法术,失去意识的男人因伤痛而无意义的呻吟着。这样的法术救不活他,他伤的太重了。

于是他想起了以前时臣师告诉他的一件事情,交合对于间桐家的术者来讲是重要的仪式。他不禁联想,第一次听说这荒谬之事时,间桐雁夜脸上会是何种表情呢?少年的脸上或许写满了嗔怒,或许不露声色,却暗中决定了长达一生的离经叛道。那时,少年的心地太磊落太光明,容不得一点污秽。可惜现在的他没有了韶华,以往的尊严似乎也一同失去了。

做这个决定并没有花去太久时间,轻易的让他惊讶。

他脱下了男人的衣服,男人被烧伤的身体就暴露在了小巷间青白的月光下。那具躯体没有什么重量,也无法反抗,只有植物神经在证明他一息尚存,死亡尚未将他征服。用远坂家的初级火系法术把落在脚边的刻印虫烧成灰烬,又伸手擦去了他脸上的血污,无论如何都擦不净,那张原本就平凡的面庞此时看起来有些狰狞。

就在这时,他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袭来,他本能躲开了冲击,退到了一边,碰翻了巷里的酒瓶。

那样的力量与速度并不属于人类,而是英灵。

站在他面前的是Berserker。

意识到这一点的言峰绮礼感到不妙,但依然冷静的抽出了黑剑面对眼前虚黑的雾影,开始计算自己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毕竟间桐雁夜那个样子,这只狂犬的魔力也支撑不了多久,况且从对方的姿势来看,在方才的战斗中也受了不轻的伤。但是Berserker并没有继续攻击他。

骑士痛苦的喊叫着,像受伤的野兽。

他抱起了地上的男人,接着又像逃跑一样隐入了夜色之中。

远处传来了江上水鸟凄厉的鸣叫,夹在魔术涌动的声音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神父在低吼中释放了出来。他站起身,虫师像断线木偶一样摔在了地上,一会儿之后本能的蜷缩成一团。

虫师之前灰白的身体此时竟然染上了一层红晕,而骑士的幽魂只能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什么都帮不上。

漆黑的虫仓里,双手被锈迹斑斑的铁链束缚在湿冷又黏滑的墙壁上,腕骨失去了知觉,好像不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他真正的身体又正在哪里漂泊呢?不在了,消失了,变成了这无尽的虫海与恶的一部分,随着地球在宇宙中的偏转而四处飘移,仿若一滴水银滚动在黑色的泥土上。

雁夜几乎不敢睁开眼睛去看这个肮脏的世界与自己。快让我离开这里,让我死去。幼稚的想法在年轻的虫师脑中出现又消失,像地平线附近弹跳的星光一样既微弱有夺目。他很累,全身都沉浸在痛苦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让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甚至连脑中的记忆都在这时褪去了颜色,只剩下了轮廓。刚才他在哪里?他想,好像在天台上,风很大,自己形单影只,随后天地翻转,冬木市倒立在夜空的迷雾上,一闪而过,仿若一场走马灯戏。

一阵带着寒意的风拂过了他的面庞,骑士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去看这个衰落在自己臆想中的世界。

骑士的颜色比背景更加沉重,这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这里,长剑插在地板的岩石上,周围的虫像是在躲着什么一样退到了墙边,露出了虫仓底部层层的白骨,包围着他们;他们就在这暗色舞台的中央,又像是站在暗夜下喧嚣的荒原上,不知所措。

“兰斯洛特……”

他喊骑士的名字,声音很快就虫海的波浪声吞噬了。

“兰斯洛特!”

黑色骑士浑身都是伤痕,就像他的主人一样。尽管身上披着黑色迷雾覆盖的铠甲,黑色血液似的流沙从铁甲的缝隙里流了出来,淌到了地上,又在地板上蒸发成了黑色的烟雾;他如野兽般痛苦又疯狂的咆哮,威严感丝毫不减,也更加邪恶与不详。

忽然,一阵不由来的恐惧统御了虫师的心神——不,这不是兰斯洛特。他又这么想。

黑色的骑士向他走来,他想躲开,但背后是墙壁了,双手被束缚着,他无处可逃。

“站住,不要过来。”他很害怕,连声音都变的颤抖,“你要听我号令……”

黑色的骑士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冰冷的手甲接触到他的皮肤,力气很大,几乎要捏碎骨头)把他从墙上硬生生的拽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惊呼,伴着手骨粉碎的声音,他就被摔到了地上,滑出了三四米才停下来,抬起头,惊讶的看着这发疯的野兽。骑士向他一步一步的逼来,那重装铠甲每一次踏在地上,都要将先人的遗体挫骨扬灰。这毛骨悚然的景象让雁夜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寻找记忆中虫仓的出口。他爬上楼梯,途中还摔倒了好些次,险些从湿滑的台阶上滚下来,才到了虫仓的入口前。那扇门似乎尘封已久,铁栏的窗子上却透进来了几丝让他可望不可即的光芒。在Berserker渐行渐近的跫音中,他像疯子一样用肩膀去撞门,碰碰的声音仿若虫海上空传来的阵阵雷鸣。

他的力量太小了。

狂暴的骑士向他走来,铠甲咯咯作响,仿若末日之时天地塌陷的声音——雁夜回过身,心脏几乎要跳了出来,后背紧紧的贴在门板上。“你疯了么Berserker!”他这样吼道,绝望的弯下身捡起身边的石子丢了过去,石子没有碰到berserker就被包围骑士的黑烟吞噬了,虫师的攻击是这样的微不足道。

他坐在地上,再次闭上了眼睛,等待命运的审判。

背后的扇门这时忽然打开了,明亮的光芒仿若大海的波浪涌了进来,将虫仓中的阴郁一扫而尽,随后巨大的裂变在这黑暗之中发生了,伴着如雷的轰鸣,虫仓的地板一块一块塌陷下去,露出了地下巨大的深渊。楼梯也节节坍塌了,Berserker就这样跟着石屑一起摔进了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向下看去,无数的碎石悬浮在空中,Berserker的怒吼回荡其中。一开始一切都是黑色的,没有光,也没有色彩。后来,温热的红光翻滚了上来,岩浆般熊熊燃烧着的液体出现在最深的地方,即使这么远他也能感受到炙热与烧灼的痛苦。许许多多受尽苦难的人就在这不断沸腾的火焰中翻滚着惨叫着,他们被铁链锁住,不能动弹,只能声嘶力竭的叫喊,扭动焦黑的躯干。长着一对犄角与黑色翅膀的恶魔飞在空中,把钢叉丢向受苦的人们,让他们回到地幔深处,感受窒息与灼烧的双重痛苦。

这一副惨淡又炫目的景象让雁夜几乎要失去了知觉,他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比刚才berserker在身边逼迫他的时候还要惊恐万分。

这是什么——是死后的世界么?

忽然,下面千千万万具焦黑的可怕的残缺的尸体停下了痛苦哀嚎,他们都抬起了头,发出了一阵哄笑。这怪异的笑声在深渊中此起彼伏,连在半空中巡回的怪物也停住了,抬起头看着虫师,向他鞠躬,发出了神圣的邀请。一阵无力的晕眩感袭来了,他的身体倒下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下面吸引着他一样。那会是什么——他想不清,只是无尽的痛苦袭来了,深深的绝望,如湖水般冰冷又清澈;而悲伤昔往,却仿佛是夏季里最后一朵玫瑰,娇艳欲滴又沉醉在悲剧的宿命中。

虫师闭上双眼,让他的身体向下坠去。

葵小姐,樱啊,宽恕我吧。虫师在心中小声祈祷。我大概真的要死去了。

记忆一片混乱,支离破碎,仿若座座无依的孤岛,断裂在虫师的脑海中。他珍爱或痛恨的人们从天空中同他一起掉落下来,掉进了这包围了破碎陆地的记忆之海里,变成了海洋深处的泡沫,在汹涌的风浪中轻而易举的破碎了。天哪,父母,哥哥,葵小姐,樱和凛,还有远坂时臣与间桐脏砚,无论他恨还是爱,这些人都不见了,从他的记忆的浪涛中一个又一个的消失了。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要让我忘记他们!我还不能死!

黑暗飞速的吞噬他的世界,很快,他的世界就变得那么小,那么小,只有一片水光,和孤独的月光下被雪色芦苇环绕的坚硬沙洲。黑暗的幕布就在这里停住了脚步。在这片无法毁灭的湖光之前。

高大的骑士,就站在不远处的如镜的水中,撩起了圣湖表面一圈圈洁白的裙纱。

虫师忽然想到,他苍色的背影,他紫色的头发,他英俊的面容,他悲伤的目光,原来一直埋藏在自己记忆的最深处。骑士转过身,带起了一片水声。骑士喊他,卡利维亚·佐尔根。他是这样回应骑士的,我的挚友兰斯洛特。

忽然,身体倏地停止了下坠。

“雁夜……雁夜!”第一声好像是从天堂传来的,第二声又顷刻变得近在咫尺。黑暗不见了,湖光也不见了,他回到了那窄小又深邃的地方,周围的世界变回了那崩塌之中的深渊。

湖之骑士出现在了那扇发着金光的门口,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就这样悬停在了半空中。

“我的挚友兰斯洛特……”他呢喃道。

骑士却因这句梦呓失了神,虫师滑下了几公分,但骑士又马上抓住了他的手。

“你究竟是谁,兰斯洛特?”他抬起头来,双眼中燃起了一阵不由来的怒火。他的声音这样虚弱,恰好能让兰斯洛特听到。

“Berserker和我都不是完整的兰斯洛特,因为我们心中没有一份完整的爱情。”

“你在说什么,完整的爱情?你为什么要对我提这件残忍的事情。你懂么?一生最爱的人被夺走,被那个卑鄙的魔术师夺走又强行践踏她的幸福……这种感觉你懂么?”

兰斯洛特的声音很轻,像是鱼儿在湖水中的脚印:“那不是爱情啊,雁夜。那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是你自己沉浸在了一份关于自我的强烈的感情中,就像不能离开泉水的水仙花似的少年一般。”

“闭嘴!不要再说了!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你和远坂时臣、间桐赃砚,都是一丘之貉,高高在上践踏我的尊严,嘲笑我的爱情!你什么都知道,我却什么都不懂,你把我埋在真相之外,随随便便的就进入了我的生活中,出现在我的记忆深处,又随随便便的走开。然后现在又告诉我,你不是Berserker!那你究竟是谁呢,湖之骑士——卡维利亚又是谁?”

“不要闹了,抓紧我的手。”

“放开我,湖之骑士。我间桐雁夜不需要你的怜悯。”

骑士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说:“数到三,你要是不抓紧我,我就和你一起跳下去。我们一起去那个叫地狱的地方。要么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要么我与你一起在这里走向万劫不复的毁灭。”

“三。”

他们在这光与影的交界之处凝视着彼此,紧张的氛围让他们仿佛置身一座冰崖之上,任何轻举妄动都会招致从天而降的雪浪。

“二。”

骑士捕捉到了虫师眼中的一份懦弱,仿佛看到了一丝泪光。

“一。”

虫师的眼神垂了下去,抓紧了他的手。一滴晶莹的水珠坠入了深渊,他们谁都没有在意。骑士把他从这炼狱的入口拉了上来,让他跌进了微凉的怀抱里。

他们站在万丈深渊之上,紧紧相拥。骑士的粗糙的下巴蹭着他的额头,双臂怀抱着他,感到了脖颈处一阵温热的暖流。这个男人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不让他看。骑士就让男人呆在自己的怀中,不去打扰他,直到他颤抖的肩膀平稳下来,骑士才说,请让我带你离开这里。

男人抽了抽鼻子,答应了他。

他跟着骑士匆匆穿过了一段镀金的长廊,两边的壁龛里摆着几十座姿态各异的金色雕像,有背上长出了翅膀的蛇,有牛角长在脖子下面的公牛,还有没有脚的蜈蚣和只有一个眼睛的维纳斯。这条幽深金碧辉煌的过道让虫师感到了对神祇的畏惧。大概所谓的神祇并非众多宗教中所描述的那般慈善,是正义与光明的化身,反倒是一种神秘的图腾崇拜。

雁夜忍不住这里的寒意讲道:“你所描述的死后世界,不是这样的。如此的怪异阴冷,不论人或动物生前犯过何等罪,神却要通过创造出地狱的方式来报复他们。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罪过了。神有什么资格来职责凡人呢?”

“这不是你死后的世界,雁夜。那是存在于你臆想中凭空捏造出来的世界,是你心底的仇恨和罪恶的具现化,你不该去那个地方,只有Berserker这样失去了理智的存在才会迷失在类似的情形中。难道你也丧失理智了么?我们现在走在现世和精神世界的夹缝间,我不能陪你回去,我会尽量送你多走一段路,但最后那点路还是要靠你自己。”

“你的意思是说刚才我们呆的地方不是地狱的入口么?”他惊讶的问道。

骑士走在他的前面,摇了摇头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地狱,雁夜,同样,也没有什么绝对的神。只有人们的灵魂是唯一又真实的存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着不同的神,有些是耶和华,有些却可能是撒旦或者游走世间的亡灵。神灵的存在不过是人们潜意识下最激烈的活动罢了,就像是大海深处地壳之下汹涌的地幔一般,无论是陆上的风雨还是海面的浪头或是明亮的朝阳都不能奈何这坚硬的地球,唯有那我们平时见不到的熔岩在暗中塑造着地表的形态——既我们浅层的意识,体现在我们对待世界与生命的观念上。人的肉体不管如何变化,这些埋在灵魂深处的东西构成了我们的内核,这坚硬又固执的内核在灵魂乃至整个宇宙形成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不会再变。会变的只有肉体和灵魂的形状而已。你的灵魂,是苍白的火焰,而我的,是紫罗兰色的湖水。”

你的心底即使被蛀出了巨大的空洞也无所谓,不要为此感到恐惧愧疚。或许这的确是难以抚平的伤痛。但是,怀有伤痛,人才会变的坚强,拥有独立的精神;一生顺利的人多半是傻子或者庸才。我们大多数人的灵魂都经受了类似的痛苦,有些尽管因此变的残缺不全,却并不丑恶——正如断臂的维纳斯或者萨莫色雷斯岛上迎风而立的胜利女神一样,即使丢失了手臂或头颅又怎么样呢?这些雕塑依然是美的。那些受过伤,却又费尽心思去修补他们的人,才会变的丑陋。连自己的过去都不肯接纳的人,是多么可悲啊!”

“那我该怎么办呢?”

“等待时间来修补这一切吧,雁夜,一切都会过去的,很多事情你会忘记,但有些事情不会,永远不会。”兰斯洛特又补充说,“至少,对于我来讲,是这样的。”

虫师停下了脚步,说:“我在记忆最深处看到了一片湖光,你就在那里,背对着我,你没有叫我雁夜,却叫我卡维利亚。我多多少少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因果,但是——”

“你要向我求证什么?”兰斯洛特回过头,看着他。

他们已经走到这甬道的尽头,外面是冬木市沉寂的黑夜,青色的云彩缭绕着远处市中心电视台的高塔,月光不见了,星光也不见了,甚至霓虹灯都悄然熄灭,仿若一座死城般沉寂。

“不,我还是不要知道了。”他说。

“因为你已经猜到了答案。”兰斯洛特的目光又投向了虚无。

啊,果然如此么。尽管那不是我想要的答案,雁夜想。

他们走到了甬道的门口,原来方才他们走在一艘巨大的船上,前面的船首像上雕着一只奔腾的独角兽,骑士吹了一声口哨,那只铜像竟发出了几声明亮的嘶鸣,挣脱了金属外壳,露出了洁白的身躯,挣扎着脱离了船体的禁锢,在空中围着他们飞了一个圈,最后停在骑士面前,低下了头颅。

骑士亲昵的拍了拍它的脖子,将依然在震惊中的雁夜扶上马,然后自己再上去,坐在雁夜的后面。虫师的背脊紧紧贴着骑士的甲胄,骑士的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握住了缰绳,问他准备好了没有,雁夜说好了,他才夹了下马肚,他们飞快脱离了那艘巨大的飞船,进入了云雾之中。在这里面,他们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好像是穿过了时空隧道一样。忽然,随着耳边一阵轰鸣,他们脱离了那片云雾,真正的冬木出现在他们的身下——远离尘嚣的深山镇,镇前奔腾的河水,充满了回忆的港口与小公园,混乱的市中心,还有远方连绵不绝的青山与刚刚从山脉间浮现的日出之色……

骑士带着他到了间桐宅前,他们下了马,雁夜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正躺在黎明的晨光之下。他回头看了看骑士,骑士也正好在看他的双眼。

天色渐渐变的明亮起来了,新的一日又将来临,月亮却尚未沉下。

忽然,雁夜想起了与现世的骑士相处的短短的四十八小时里,骑士告诉他,在日与月同时出现的时候,要告诉他自己的一切。可是,之前他却已经猜到了答案。

“尊敬的骑士,对不起。我只是间桐雁夜而已,不是任何人。不论灵魂如何轮回,命运的齿轮如何转动,现在的我,只是间桐家不争气的次子,肮脏又懦弱的虫师,不是佐尔根家的先人,也不是你的挚友,”他双手捂住了眼睛,痛苦的说:“我没有办法接受你沉重的爱情!”

骑士单手放在胸前,深深鞠躬:“You are my lord, not my lover。”

他转过身,闭着眼睛冲向了自己的身体,一阵巨大的耳鸣袭来之前,他又听到骑士讲:

“雁夜,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活下去。不论不久之前发生的某件事情让你感到多么的屈辱——这都好。你的尊严必然会因我救你一命而恨我,那就恨我吧,但是你要活下去。哪怕是为了恨我活下去的。我恳请你活下去。我依然敬爱你。”

来不及多想,虫师就感到身体忽然坠入了几千米深的海底,要被压坏了,头炸了一样剧烈的疼痛起来,耳边仿佛有一辆货车碾过,看不到任何东西,意识再度沉睡过去。

他知道,他回到现世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神父的心变的像是冰块一样,隐藏在世界最黑暗的角落,无法消融,孤独坚硬。起初,这心底的蜕变让他感到愧疚,他如同迷途的羔羊一般在神的面前祈求宽恕;可是,后来,这内疚渐渐变成了迷茫,最后,就变成了漠然。

即使妻子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和那个美丽的意大利女人坐在一起,甚至交合在一起,又能怎样呢?他们之间依然有一堵无法消除的隔阂,就好像横亘在某个古老国度北部的高墙一样,连漫长的时光都无法将其摧毁。

妻子的死亡是绝望的,她死于孤独。那个女人一开始如同一朵紫阳花般美丽娇弱,可是随着秋风的袭来,只能随同万物一同瑟缩进死亡的阴影里。在教堂的天使面前许下婚姻的誓言时,妻子认为她会永远活在有着朦胧烟雨的春天里,可是,可是,这不受抑制的秋天却来的太快。言峰绮礼记得那个女人在生命最后的时日中,拥有永远冰凉的手掌和惨白的面颊,躺在向阳房间的床上,辞退了仆人,拒绝治疗,只是躺着,等待死神来轻轻摘走自己的头颅。

他跪在床前,把脸搭在妻子的腿上,请求她的原谅。

妻子用冰凉的手指抚摸着他的头发。她说,这不能怪你。

为什么不怪我呢?神父问。

女人对着他那颗冰冷无知的心轻轻的笑了,然后,她死的时候,脸上也保持着这样幸福的笑容。

这是神父最讨厌的一段回忆。总感觉被这个女人用死亡的方式摆了一道,而他也早已忘记了自己和这个女人结婚的原因——是无聊吧!他想用尽一切办法占有这个女人,不是因为爱她,只是因为自己的空虚和无聊,好像这样做,就可以让自己的生活多一些色彩和乐趣,可是谁会想到这出人意料的结局呢。

现在,他又变成了孤身一人,父亲说他因为妻子的早逝而忧郁,可实际上,那只是百无聊赖的倾颓罢了。

金色的王是看透了他一切的漠然。

他对Archer说,“之所以你能懂我,是因为你和我在本质上是一样的罢了,把自己置身事外,看那些人们生生死死,自导自演一场场人生的悲喜剧。我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关键的时候推他们一把,让他们演出一些更加愉悦的剧目。”

Archer对自己与言峰绮礼被归为同一类人显然感到不悦,但也没有矢口否认。这个即将成为自己Master的见习魔术师正在变得越来越有趣,把一切故事推向了他所希望看到的方向。

Archer靠在墙上,冷冷的哼了一声,就变成了金色的微粒,消失在即将来临的夜晚里。在完全消失之前,Archer说了一句“我依然与你不同”。

言峰绮礼打开了面前的门,时臣师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绮礼,你来了。”老师笑着对他说。

他点了点头,然后坐到老师的对面。

老师真的是一个非常迷人的男子呢,他深褐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礼节的笑容,优雅的胡须,一股书生气的身材。还有,他过去的爱情,优雅下的忧郁,克制下的强大,平庸中的执着,这都让神父着迷又爱慕。老师偶尔提起过,自己在魔术方面的禀赋并不优异,只是靠着后天的努力成为了今日的样子;至于年轻时吃过的苦,他绝对不提。好像是天鹅一样,只会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示出来,从来不会有人知道它在黑夜里因寒冷而瑟瑟发抖的样子。可是,比起天鹅的优雅,他更想知道天鹅死去时的歌声。

无非是谈了谈过去两年里师生的情谊罢了,末了,老师交给了他一件礼物。他打开那个精致的盒子,一道寒光闪了出来,让他不寒而栗,不由的闭上眼睛,可内心又兴奋极了,那颗冰冻的心竟然开始了激烈的跳动,仿佛陷入了一种恋爱的窘境之中。是的,他深深的爱着眼前的男人,如此深,以至于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扎根。可是,他无法容忍那个不属于自己的远坂时臣。这个远坂时臣不仅仅是自己的老师,还是远坂家的一家之主,权力这样大,可以恣意妄为,又拥有了吉尔伽美什这样强大的Servant,为了达到世界的根源不惜一切努力,心里一直念着既是盟友又是仇家的间桐家的次子……这个对一切游刃有余的远坂时臣永远不会属于他言峰绮礼。

天已经黑了下来,他们没有开灯,于是这朝东的屋子黑暗又暧昧,蒙上了夜晚的深蓝。老师站了起来,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老师的背影又一次毫无保留的交给了他,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真是让他受宠若惊。

仿佛又回到了很早以前那个仲夏夜一样,远坂时臣走到了落地窗前,不再那样克制自己的情感。他轻轻咳了几声,轻轻的念出弟子的名字,然后便是一阵沉默。

他调整呼吸,重新开始讲话:“……真的谢谢你这两年来一直追随在我身边。”

言峰绮礼说:“这是我的荣幸。”

他也站了起身,手里握着那把老师刚刚赠与他的匕首,向前走去。

远坂时臣在生命最后一刻来临之前短短的几秒里讲道:“绮礼,我对你一直……”

冰凉的匕首穿过了男人的心脏,他瞪大了眼睛,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就瘫软下去。

神父让老师最后弥留的时刻躺在自己的怀抱中,老师的身体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重量全压在了他的身上;因为痛苦,老师用手紧紧的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没有要松开的迹象;死前他依然在喃喃自语,好像在说,为什么。神父慢慢松开了握着的匕首的,老师的血液因此流到了他的身上,是温暖人心的温度。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曾经一直横亘在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墙壁裂开了,被这一股带着腥味的热流冲跨。他和老师在一起了,永远的在一起,因为这一刻,虽然心意不能想通,但是,灵魂却紧紧的拥抱在这荒僻的山岗上。

老师死了。这个一袭黑色僧衣的神父此时既不悲伤也不狂喜。反而很失望,他永远不会知道老师对他怀着怎样的情感了,在刺入匕首前,老师想说的最后几个字是什么呢?是同他内心所怀之情一样的爱慕么?

他用那只沾满了鲜血的手,握住胸口的十字架,抵在下巴上为远坂时臣轻声祈祷。

你终于从这一切中解脱了啊,时臣老师,你不用再过着如此节制的生活,不用再为了不知道为何物的根源而苦苦追求,也不用再沉浸在与间桐雁夜争斗的矛盾与悲伤中。可是我呢?却可能由此因为这永不得知的答案而一直空虚下去。

旁边的英雄王似乎已经等的不耐烦,问他什么时候可以结束这无用的祷告,开始立下新契约的仪式。

“世界上根本没有神。”英雄王告诉他。“祷告是无用的。”

作为神父,他只是皱了皱眉而已。

“伟大的英雄王,这并非是单纯的祈祷,”言峰绮礼平静的说,“人与人之间最深的羁绊不是情感上的相知,而是这样的时刻。”

神父轻轻的用手掌抚摸着老师的头发,把鲜血涂在男人的脸上和头发上,头发湿漉漉的黏着脸颊,这是曾经他所从未对老师做过的事情,他一直想这么做一次,看看这个男人沉浸在鲜红血液中的样子。他的神情变得痴迷而沉醉,这让Archer感到异常有趣,于是Archer也忽然变得不再焦躁,安安静静的看着眼前这幕人间的悲剧,不再焦急。

这个男人抱着他死去的老师,坐在在渐渐升起的月光前,轻轻的哼着一支叫小夜曲的歌。

他安静的看着老师永远不会醒来的睡颜,吻了上他的唇角。

在心里默念道:“晚安,时臣师。”

这一刻,这个叫远坂时臣的男人终于成为了言峰绮礼的所有物。

但是,神父想道,这一场叫做第四次圣杯战争的歌剧还不能结束,安魂曲才刚刚要开始它最辉煌的篇章。

最痛苦的事情便是做一个看客。

——明明站在正在发生的历史的中心,明明身边就是想守护终生的人,可是却无能为力,既不能保护他,也不能让他听到自己的话语。因为自己已经死了,是游离失所的亡魂,除非间桐雁夜的灵魂再一次脱离肉体,除非自己再一次获得当初的勇气与力量。

可是大多数的时候,骑士褪下了过去的荣光,无比苍老,无比怯弱,只能看着这个他深深爱着的男人踏着华尔兹似的舞步,一步一步走向无可挽回的灭亡,也不再轻举妄动。

雁夜的性格和他所熟知的那个的魔术师相比,一点都没有变,还是老样子,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一定执着万分,甚至连生命都可以舍弃,更不用讲理智了,但是只有尊严,是不允许被他人践踏的。这样的雁夜,如秋末的小虫一样,在寒冷的露水旁瑟瑟发抖,又不知这惆然的痛苦缘何而来。不能如夏花一般的生命啊,也不能像一枚秋叶那般文静,失去了生命的闪闪光芒,也失去了灵魂的尊贵。

真是太让自己为难了。骑士想。雁夜醒来后一定会意识到昨夜究竟发生了怎样难以启齿的事情,厌恶起多管闲事的自己——

果然,间桐雁夜醒来的时候,睁开了眼睛,仅剩的右眼中写满了浑浊的痛苦与绝望。起初,他低沉的呻吟着,然后惊醒过来,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流下了耻辱的泪水,一个人静静哭泣——这个苍白如纸的男子从床上缓缓的坐起来,双手紧紧捂住面额与双眼,咬着干裂的嘴唇,一行浑浊的的眼泪润湿了他一半的面颊,另一半已经死去的皮肤也跟着抽噎的声音颤抖。这个男人,在夜晚的星光下看起来更加缺失了颜色,好像是不再有灵魂的活死人,漫步在人生的孤独的旅途上,渐行渐远。

看不见的骑士静静的守候在他身边,一直如此,从未改变。这颗同样孤单的灵魂,偷偷吻去了男人眼角的泪珠。

让他活过来,真的是正确的么。

骑士不禁的怀疑起这一点。他可以想象,雁夜的来生必将是一个幸福的人,穿着白色的衬衣,在一棵参天的栗子树下,什么都不做,只是晒着太阳。栗子熟透了,几乎要被太阳烤出香味;天中连云彩都没有,阳光就这样的敞亮,拨开了这房间中若不足道的阴暗;云雾渐渐扩成了亮着光的彩虹,此时雁夜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若有若无,那老旧的箱子,那被白布盖住的镜子,那落满了灰尘的书架和衣橱,那未曾有人用过就已爬满了锈痕铜盆,接二连三的隐没在青色的草地与花蕾静悄悄的芬芳中……

英灵隐隐听到了自己悲痛的哭声。

他想,自己错了——

他该放手的,让雁夜平静的离开,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不必再遭受现在的痛苦。

于是,雁夜永远不必回应自己的感情,自己也永远不能再见到这个人,但是这样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这份感情既然如此沉重的话,就让应该它沉没——永远的沉没在惊涛骇浪里。

从此两人相忘,再无纠葛,仿佛两片被滂沱大雨冲散了的绿萍,散在泥土中,散在河流下,散在初晴后阳光灼人的温度里。

上帝,请宽恕我,请宽恕参与这次战争所有的人们。他们都是如此的无辜又悲伤。

后来,英灵忽然听到了一个虚弱又冷静的声音:“这个所谓的来生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却不在我的身边——

“我一点都不幸福啊,兰斯洛特。”

他抬起头,看到那个躺在栗子树阴影里的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你是雁夜么?”

“不。我是未来的他,只是我已经不叫雁夜。我忘了你,也忘了我自己。”

那声音悲戚的叹息道:“我很孤独,就像被流放到了遗忘的荒岛。”

男人用无比悲伤的黑色眼睛看着他,让他无从躲藏。

夜风从破开的窗洞吹了进来,洗刷着两个人苍色的灵魂。

即使几十年后在海边的小村落里又遇到了神父,兰斯洛特的心里也依然想着那浑浑噩噩的夜晚里出现的奇异神迹,和战争结束后暂时消失了的间桐雁夜。或许是岁月洗去了本应燃起的仇恨,他看着坐在黑暗阴影中神父的背影,只是静静的看着,像是在看一件老去的楠木雕花棺材,躺在一个别无他物的清晨里,等待着时光的墓土一层一层的把这个不会去爱的男人覆盖。

恰是这个不懂怎么爱的男人,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爱情伤坏了头脑。在那场无人得胜的战争里,他面对着老师沐浴在月光下的冰冷尸体,不知所措。

想弯下身去吻吻那冰冷的唇,去抚摸那挺直的西装下匀称的肌肉,想一次又一次进入他的身体,让这身体彻底坏掉。

欲望像蚂蚁一样把这个向来禁欲的男人最后一点正义感啃噬殆尽。他心中埋藏着这样带有毁灭之感的爱情,却不知道该如何去爱眼前这个已经冷却下来的老师。他倒在月光的一潭

老师,请你睁开眼睛再一次看我。他这样默念。

来自宇宙深处的无眠之光,默默照耀着这个勤奋的男人。他开始用魔术清洗去了老师面容上的鲜血,修复已经变成淡红色的伤口。他不断的治愈着这身体,最后这身体完好如初,甚至在魔术的帮助下可以恢复心脏的跳动,肺泡重新充盈起来,失去了光彩的眼睛也变得如同黎明的天空一样清澈。但是,他不说话,他不动,他还是一具尸体。

这苦心经营了三年的假象,在短短的时间里,彻底毁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一个带着慵懒笑容的老师,倒在冰冷的鲜血里,然后,这具身体又一次变得完美而没有伤口。可是,老师依然固执的不肯醒来,就好像是在和自己的弟子开着玩笑。

神父想低下身去亲吻,可是,他却笨拙的撞上了那高挺的鼻梁。即使死去了,依然在拒绝着自己。

“这简直就是一副完美的道具。” 

这一刻,神父惊奇发现自己心中的坚冰早已悄然融化了,心脏恢复了跳动,再也停不下,不受控制的奔涌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在见到时臣老师的第一眼,他冰封的灵魂就有了裂隙,直到一股带着无知之爱的鲜血彻底融化了他,这滚滚的热流才和他的脉搏一起变得不能停下。

他活着,远坂时臣就会活着,永远不能安息。远坂时臣就活在他曾在某一刹那紧握Azoth之刃的手掌上,那股甜蜜的血腥味道,再也洗不掉了。

他贪婪的捂住自己的面庞去嗅那熟悉的味道,然后又嚎啕大哭。

“我竟然已经如此堕落,如那犯了最不道德的告密罪的犹大一样,主啊,此刻这迷途的羔羊,可否还能得到救赎?”

恍惚之中,言峰绮礼感觉自己仿若置身于意大利罗马的古竞技场的中央,像即将殉教的圣徒一样——乌压压的观众围住这个永不脱下黑色法衣的圣徒,他不敬畏,也不紧张,仿若他天生如此,在舞台的中央,背负全世界的目光,在鲜血的沐浴下做尽杀戮与背德之事。

“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注:马太福音11;34,全文见末尾】

一切都在与时臣相遇之时就决定了,他早定好了主意,然后一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他所料及的毁灭奔驰。他到底想要什么呢?他不知道。但他隐约期望,在最终审判来临的时候,神明的诺亚方舟上将空无一人,所有人都无法逃脱这场悲剧的落幕。

他不需要救赎,也早已无法救赎。

“犹大的告密,是为了让基督展现神迹,让世人信服,让仇人相爱,让世界和平。”神父忽然想到了。

他约雁夜见面,告诉这个可怜又怒火中烧的男人,不要让你的愤怒伤害我的好意,尽管过程不尽人意,但我的确救过你一命;我可以帮助你见到远坂时臣,杀死远坂时臣。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么,间桐雁夜?而你所需要的代价只是消耗一点点魔力,让Berserker助我一臂之力。

尽管骑士也以同样的方式在雁夜的耳边说,不要相信这个男人,他会毁灭我,也会毁灭你。他糟糕透顶,不被祝福,甚至连撒旦都疏于对他的唾弃。永远不要伸出你的手,不要让我们神圣的三条约定以这不被祝福的方式燃烧……

但雁夜永远都听不见骑士的告诫。

雁夜点燃了一道咒令,那红色的印迹仿佛烧尽了一般从他的手背上褪去,骑士只听到耳边有时光的轰鸣,他和虫师之间的羁绊弱了一分,随后,这羁绊又少了一道,两道火焰静静燃烧,圣痕随风而逝,消失在青白的月光下。周围变得又冷又黑,最后,就份羁绊只剩下那么一点点了,在他的头顶上,这份爱情亮着微弱的光。他被迫回到了那黑色野兽的身上,却觉得身不由己,穿梭在黑夜的隧道中,眼前的世界变了样子,仿若一张红色的底片,上面四处闪烁着黑暗的火焰,正在侵蚀着他因兴奋与痛苦的双重折磨而发抖的身体。

后来,代行者握着虫师的手,两道红痕很快又回到了雁夜的手上,骑士却不那么觉得。他心里的一角空荡荡的,难以愈合。

夜晚的风在高楼的缝隙间狂扫而过,卷走了一切能卷走的尘埃,也卷走了骑士,把这一切都带到了最遥远的地方。

骑士又一次回到了云彩的边上,看着下面那个黑色的困兽因无边的痛苦而颤抖,因空虚而怒嚎,但是这份痛苦谁都感受不到,除了他自己。

“雁夜,卡维利亚……”

骑士深深的呼吸,声音不由的在寒冷的月光下呜咽起来。

那天后半夜的风很大,说什么话站在三米之外的地方都听不清。街角路灯的光摇曳欲坠,连天上的星星与月亮也被大风吹走了。

虫师就是被这样的风带到了言峰绮礼所说的教堂前,天边几乎要泛起了新日的光,但世界依然沉睡在地球的阴影中。黎明早该来临了,于是,在告解室里的神父想,是不是连新的一天都被这阵阵阴惨的风吹走了呢?于是黎明之光才久久不莅临这地球阴森的角落。

虫师费力的推开那扇命运之门,一束奇妙的光透了进来,照到了远坂时臣的背后。亲爱的老师正坐在神的面前做一场从来没有开始过的祷告,让告解室里的神父无比痴迷。

虫师孱弱的身影,摇摇晃晃的来了,他冲着不会哭也不会笑的老师大吼大叫,走了过来,一步一步的逼近着这场闹剧的终点。

神父看了看怀表,阿,时间差不多了。哎呀,他真的不忍心去看了。

虫师怒吼着魔术师的名字,魔术师丝毫没有回应。终于,怒不可赦的间桐雁夜到了远坂时臣的身边,只消这瘦弱的虫师伸出手,他过去两年里所蒙受的屈辱痛苦与付出的努力,便在将至的黎明之光中破灭了。

又一阵狂风像世界末日时的洪水一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甚至坐在告解室里的神父也不由的为之颤抖。

远坂葵出现在教堂的门口,一切都在霎时的寂静中酝酿发酵。

这支挽歌不久就要奏响高潮。

六、

在双手紧紧锁住葵的咽喉时,雁夜的脑海中有一副场景触电似的闯了进来。

眼前有一片片白花闪过,耳边也充斥着噪音,鼓膜像是被什么报纸刮擦着,最后世界的色调又恢复了方前教堂里的暗淡,窗外下着大雨,魔术师扶着木杖站在城堡的窗前,静静的看向窗外的小花园。

男人看起来像个孩子,脸上稚气未脱,唯一像男子汉的地方便是他双眼中的决意。长袍外的佩剑比起其他骑士挥舞的武器要细的多,但应该也是名匠打造,剑鞘上部围绕着七个天使,最下端精心雕了一圈盘蛇。

那个时代魔术是公开存在的秘密,巫师与女巫大多被交给了宗教审判所,随后这些生命便在光天化日下消逝于明亮的烈焰与冲天的黑烟中。人们避之不谈,但又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便有了不受上帝保护的禀赋,他们注定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只有湖之骑士兰斯洛特承认了他。“这种能力不是件太坏的事,”骑士把他护在怀中拍着他的头对他讲,骑士优雅温柔的笑容像是一朵朵紫罗兰开在了他的心里,“请光明磊落的让你的能力造福世人,不要憎恨,要博爱。”

魔术师无论在武艺还是头脑方面,天资均胜过兄长,却因是家中的次子,不能继承家业,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了一个人的流亡,身上只带着一枚一文不值的家族纹章,和生了锈的水壶。旅途很漫长,他可以七日七夜不吃不喝也不睡,穿过苏格兰高地上渺无人烟的荒野,或是极北之地安眠于苍雪下的松林。当他一个人在无人之地累了倦了,再也走不动,也从未感到绝望与孤独。反而当路过国都门前时,他却在喧嚣匆忙的人群中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不安。这里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永不休止的征战,街上的人们纷纷有着可怖的面孔与怪物般的四肢,他们说话的时候有火球从咽喉中喷射而出,他们挪动四肢的时候大地裂变天空塌陷,他们吃东西像是要吞咽下整个世界,呼吸像是要掀起末世的飓风。

少年感到呼吸急促,心脏跳出了胸口,双脚也跟着离开了地面,身子飞到了城外最高的一棵山毛榉上。

街边的人们停下了脚步,工匠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农夫丢开了锄头,商人收起了钱袋,女人把孩子抱到胸前,抬起头看着这个飘在空中的少年。

他们说——天哪,这是一个巫师。

恰逢皇家狩猎归来,卫兵对他举起了弓箭,铺天盖地的箭矢朝他射来。少年受了伤,他的身体却亮着微弱的光,摔到了地上。

“他一定活不成,”皇家卫兵这么说,“我们继续赶路。”

于是在队伍前面的十一个骑士都对奄奄一息的少年视而不见,骑在马背上呼啸而过,只有这个温柔的男人让奔驰的马儿停在了这泥泞的路边。他从马上下来,不介意尘土弄脏他高贵的披风,走进草地里,把虚弱的孩子抱到了怀里。

人们对这个骑士说:“尽管你是首席骑士,这又如何呢?难道你要因身份高贵,而妄为到去怜悯一个巫师么?”

走在最后的首席骑士皱着眉头,闷声说:“这只是一个孩子。” 

所幸少年摔倒了湿软的草地上,没有什么致命伤,只有左腿被一支箭射穿了,骑士心想这可怜的孩子大概一辈子都不能再奔跑在阳光下了。骑士喂他喝水,面颊上也沾到了他的血,把他送到医生面前,照顾他,直到他醒来。

那恰巧是一个清晨,知更鸟在窗外的榭寄生上唱着最温柔的歌,柔光的打到了少年的脸上,他睁开了眼,看到了骑士恰坐在他的面前,正端详着他的家族纹章。

骑士看到他醒来,便说:“这里欢迎你,来自苏格兰佐尔根家族的年轻人,请奉献出全部的力量与忠诚,与黑暗为敌,与光明同在,守卫这个国度,但也请你不要憎恨那些无知的人们。”

骑士看到他的无动于衷,便伸出粗糙的手掌揉着他的脸颊,弯下身,像是朝圣者那般轻轻吻了吻他被冷汗打湿的额头,一下在左边,一下在右边。随后又在他的耳边讲:“你一定是一个善良的人,当你的身体飞到了那棵树上时,我明明看到了你的身体被流动之光包围,那就像是一件贤者的战袍一样,发出了无比明亮又纯洁的光亮。请答应我之前的请求吧,不应让仇恨占据你的心扉。”

少年青涩的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骑士先生?”

“我叫兰斯洛特,你呢?”

少年咕哝了一声,才小声的说,他叫卡维利亚。

骑士的笑容那样温暖,他说:“卡维利亚,愿圣光与你同在。”

他想那时他可能就对这个比他年长的骑士产生了依恋。骑士却教他骑士的精神,骑士之间只应有纯洁无污的友谊,没有身份的尊卑之分,也不要有嫉妒与仰慕。

卡维利亚·佐尔根也说不清,为什么生来便是魔术师的他,却也渐渐染上了这份骑士的情怀呢。一定是因为兰斯洛特的存在吧,像是夏天被午后的太阳晒的暖暖的溪流一样,从他的心灵上淌过,留下了一条濡湿的暖痕。

后来,骑士又教他剑术,教他礼仪,教他尊严,亲手为他做好一支木杖,帮他谋到一份在图书馆的职位。再后来,骑士和王后相恋,他只能站在城堡里,看窗外摇曳在风雨中的世界,挚友那温暖人心的色彩也变得暗淡。是啊,他已经不再是孩子的年纪了,可是却总有一身难以脱下的稚气。其他人笑话他幼稚,是长不大的孩子,他不在乎,他的眼中只有兰斯洛特,既是他的朋友,又是师长与精神上的恋人。

于是,年轻的魔术师双眼中再无当年的青涩了。

他捏紧了手中的木杖。

贤者可以预知未来,过去人们总这么讲。

年轻的魔术师总被一些突然而至的幻影干扰。那些阴郁的幻影对他说,他们是未来的针脚,错乱的落在了他的时光里。可他不相信,那些幻影只好叹气道,“预言是光明的力量,虽然有位骑士禁止你使用魔法,但从未阻止你行善,如果你依然不相信,当月亮再度丰满之时,这座城市将有灾厄来临——大水要淹没街道,大火要在国王之座上熊熊燃烧。”

魔术师刚好在抄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注*】,他停下了手上的羽毛笔,抬起头,看着群群悲伤的影子围绕着他,像一堵墙萦绕在心头。

“我亲爱的孩子,黑色不一定是恶,白色不一定是圣洁。否则,那些教士为何会烧死可怜的巫师与女巫,甚至连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请不要再说了。

“一个月后的灾难,都是因一位尊贵的女性而起,亦与你有关,请不要忘记这些事情。未来已经写好,无人能将他改变。只是我们作为巫师,即使死去了也愿保护自己的同僚。尽管他那么无知又那么莽撞。”

这些死去的人们便如同夕阳下的潮水一样退却进图书馆的深处,偶尔会有几个人冒出头来偷偷看他。那时,魔术师才认出了这些是活在阴影中的灵魂,是的,他们曾经是人,只是身体被烧成了灰烬,便永远躲藏在这不见天日的图书馆里,再也不会有来自太阳的光与热灼烧他们的身体,再也不会被人指责。他们用混乱的时光细心包裹好焦黑的身体与那数不尽的伤口,最后他们甚至分不清彼此,共同变成了这座图书馆巨大书架后没有边界的阴影。

年轻人叹息着走到他们之中,跪在这阴影里,用手抚摸那冰凉阴湿的地板,上面不带一丝生气,却有诚挚的智慧,安静到窒息。他瞬间又走回了苏格兰高地无人的荒野中间,天空布满了阴云,让牧人闻风丧胆的暴风雪即将来袭,他一点都不怕,坐在一棵高高的松树下,不远处一条长长的河流冲破了浮冰,正在苏格兰的冬季中奔流;苍雪的小妖精围着这个孩子,唱着一支又一支岑寂的歌,讲着没有结尾的传说。

那个传说里有一位骑士,因为被王后爱上而颜面尽失。敬爱骑士的贤者在此时替这骑士接纳下了全世界的恶语,最后为骑士而死。没人能记得这个贤士的名字,也没有一位诗人愿意唱他的故事,他只在西风频频、阳光鲜少的谷地里,留下了早早湮没在时光中的坟墓,和一生的遗憾。到死他都没有对骑士说,他爱他,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他就爱上了他。

年轻人最后在阳光中醒了过来,日子变短了,不列颠的秋天快到了,太阳的轨迹越来越贴近地平线,于是这金色的光亮才能在城堡的尖塔间穿梭自如,最后钻过高高的彩色玻璃窗,照到了这整个夏天都未被阳光亲吻过的地方。

他看到了他的命运,他的身体都在颤抖,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

影子们说:“马太福音中所说的一切事情就会在这个国家发生,而末日洪水与地狱烈火只是一切毁灭的序章而已。对于这个星球上的人们,还有什么事情能比战争、分裂和彼此的猜忌更可怕呢?”

“我该怎么做,”年轻的魔术师忽然有了勇气。

“杀死她,用你腰间的剑。”

魔术师屏住了呼吸。

“要我去杀人么?为什么?我会死么?我不想杀人,不愿作恶。”

幻影们更加悲伤,但他们的话语中又充满了希望:“是的,你一定会死的,即使不在那一天死去,也终有一天时光会带着你沉沦进阴冷的墓穴,与你的懊悔之情一起永远沉睡。

但是,我可怜的孩子,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终结,那是一场新的开始。起初你会感到无可比拟的剧痛,但很快,一种宁静就会占据你的心头,再也没有痛苦了。关于骑士和你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当这个故事真正结束的时候,你将会像夏天的蔷薇一样幸福。我献上最诚挚的祝福。”

魔术师呢喃道:“哪怕是夏天里的最后一朵……娇艳欲滴的蔷薇花。”秋天的风就要来临了。

“杀死她,在下一轮满月刚刚跳出云彩怀抱的时候,不要犹豫,不要怀疑。”

就是这个夜晚了,魔术师想。他颤巍巍的扶着兰斯洛特亲手为他做的木杖,几乎要被窗外的狂风掀到在地。风雨变小的时候,他将走要到小花园里,埋伏在最接近格尼薇儿的地方,抽出那支剑,直直的刺向女人的心脏。不用几秒的时间,月亮跳出了乌云的怀抱,这个女人也就倒在月光里,面庞失去了血色,不再呼吸;天使扶着她的灵体,踩着在月光下透亮的阶梯,一步一步走向天堂。这是她应有的归宿,否则这个国家就会因为这脱离了常规的爱情而陷入动荡。

魔术师穿上了风衣,带上兜帽,一头扎进了秋天的第一场冷雨中。

真凉。

这场谋杀,他一定要做到完美无缺,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那一夜,莫德雷德和阿雷格威在他们领地的密室中聚集了十二位骑士,雨势稍小,他们就从马厩牵出喘着白气的坐骑,举起不灭的火把,冲进了雨幕,好像亮起了雨中的山火,向王后宫殿后面的花园进发。此时魔术师一瘸一拐的刚刚走出图书馆外的石子小路,路上巡逻的守卫很少,偶尔能见到几盏昏黄的灯如同鬼魂一般在屋外的走廊间回荡;有人小声抱怨,这该死的季节。是啊,英格兰在这个季节总有悲伤的雨下个不停,但像这样激烈到仿佛要撼动天地的雨却少之又少,放佛是为了昭示了什么不测那样。

风虽然变小了一些,但魔术师依然觉得自己站不稳,他吃力的站直了身子,看到有人过来,就躲到了路边的花坛里,水漫过了脚腕,左脚觉得胀胀麻麻的,但无所谓了,他想反正自己的生命不久就要陨落。

他身体不好,动作不如常人利索,路上好几次差点被守夜人发现,但有惊无险,最后这个男人翻过一段被彻夜的大雨坍圮了的围墙,绕到了兰斯洛特与格尼薇儿躲雨的凉亭后面。这时,风雨刚好要停下,天边展露出了淡淡的光晕,但云彩还没有被吹开。

魔术师想,总算赶上了。

骑士正与王后在交谈。他们在说什么呢?魔术师听不清,那些话语轻易被夜风吹散了,大概是关于爱情吧。想到这里,他不由感到一阵苦涩。

魔术师当时已经二十六岁了,还没有结婚的打算,骑士催促过他几次,他坚持说有书的陪伴就足够了。骑士一开始觉得他还没长大,还不懂什么是爱情,后来便认可了他内心的圣洁,让他去做一个博学的修士,告诉他成为修士也是一份不可多得的荣誉,“既然如此喜欢清寂的生活,为什么不这么做呢?”魔术师推脱道,他不能带上十字架,那份负担太重,比剑还重。骑士愣了愣,不再给他钻研神学方面的建议。骑士意识到,那些身穿黑色法袍的人们给过他们这样的魔术师太多的伤害,即使不再怨恨,心中的芥蒂也难以放下。

魔术师记得是格尼薇儿先爱上了兰斯洛特的,那位优雅的骑士永远不愿让女士伤心,却也坚守着忠诚的美德。那天在半明的月光下,格尼薇儿对着兰斯洛特解开了胸口的衣带,但骑士依然纹丝不动。最后女人趴在骑士的肩头悲伤的哭泣,她说,“兰斯洛特卿,你可知道,王……和我一样,也是女人……”

花园的西边先亮了起来,黑纱似的云影被一阵阵微风卷走,清澈无污的月光洒了下来。

魔术师惊讶的不能动弹,骑士也一样。他们屏住了呼吸,雨后的小花园安静至极,好像一切声音都被凉透了的月光抹去了,直到格尼薇儿那么冰冷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过去这么多年……王从来没有碰过我……于是,我到现在依然有着纯洁的身体。”

从那声音中听出来,这位女士似乎已经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

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谁都没有发觉。骑士与魔术师沉浸在震惊中,高贵的女士正在为自己的命运黯然神伤。直到远处的天空被火光点燃,他们才从各自的情绪中脱身。

那些幻影们所讲的预言忽然又在魔术师耳边想起,他回过神,丢掉兰斯洛特亲手为他做的木杖,拔出佩剑跳到了王后面前。他们吓了一跳,兰斯洛特把格尼薇儿护到身后。魔术师挥起细剑,却撞到了兰斯洛特的长剑上,碰出了金色的火花。

骑士一时没有认出他,每一剑都挥出了十分的力气,来回过招几次后,剑风掀起了魔术师的帽子,此时兰斯洛特才看到了那个勉强站在月光下的年轻人。魔术师虽然觉得虎口发痛,手掌也几乎失去知觉,剑身上却开始有一层魔力在涌动。单讲剑术,他从来没有赢过兰斯洛特,但这次不一样了,即使不择手段他也要达成目的,正如同明知会被惩罚却依然盗来火焰的普罗米修斯一样,他将欣然接纳命运的来袭。魔术师的刀上包裹的一层冷光更加明亮了,好像一层月晕,即使是三米外也能感受到上面逼人的寒气。

趁着骑士失神的片刻,卡维利亚冲了上去,击退了兰斯洛特,剑身上的法术暂时束缚住了骑士的行动。

兰斯洛特撞到了旁边的柱子上,不能动弹,骑士怒吼道:“你要做什么!”

魔术师想,是的,他疯了,因为这无常的命运与无望的爱情而发疯。

他举起了剑,对准了格尼薇儿的胸口。正如之前无数次在脑海中所演练的那样,让剑刺下去就好了。

快点动手吧,卡维利亚,不要怀疑,不要犹豫。他自己在心里这么说,可是手却想被什么东西抓住了那样动弹不得。女人坐在雨后濡湿的地板上,退缩到了生着青苔的墙壁边。泥土弄脏了她的妆容,那双曾美丽动人的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的恐惧。她一定不知道这个一身孩子气的男人此时此刻为何能如此残忍,像是从地狱最底层爬上来的恶鬼,有着浑浊的眼神和几乎要与夜晚融为一体黑衣。

他却因这好似责备的眼神慌了神,一时无法下手。

杀人这样的事情……他果然……

“嗖——”

第一发箭矢蹭着他的长袍射了过去,第二发却把他的剑撞掉了旁边的水池里。

“可恶……”魔术师暗声咒骂,“可恶!”

他扑到了女人身上,双手紧紧的扣紧了她的脖子:“快点死去吧……王后殿下!这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女人的双手无力的握在他的手腕上,无力的张开了嘴,拼命的呼吸。她还不想死。

时间好像是被什么扭曲了,每一秒都被拉伸了长度,乌云又一次遮蔽了月光,这样,他背后十二个骑士手中的火把成为了原本应漆黑夜晚中唯一的光源,好像一片送丧的烛火漂浮在人们的头顶。

莫德雷德和阿雷格威带着骑士赶了过来,救下了王后。

最后,那烛火似的光模糊了,不见了,世界只剩下了让人窒息的纯黑。

雁夜回过神的时候,葵已经一动不动了,门外的天空刚刚亮了起来,他又迎来了一个新的黎明。

我做了什么——

七、

沉浸在愉悦中,无法自拔。

每一寸肌肤都裹着异常的热度,正如他那双渴望疼痛的双眼中传出的炽热一样。

神父走出告解室,目送那个失掉了魂魄的男人走进水色的黎明里。这人刚在他面前亲手粉碎掉了一段莫须有的爱情。

远坂夫妇的尸体静静的躺在第一缕阳光里。

虫师的灵魂变得不堪一击,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进冬木市黎明的空气里,和朝露一同消散在新的一天里。

彻夜荒谬的寒风在早晨渐渐停了下来。这个春天依然冰冷,既有冬天的绝望又有秋日的萧瑟,一阵阵风如巨龙的吐息,又好似是上一个季节咽下的最后一口气,大概之后冬木市将一直晴朗无云,直到某一场大火的袭来,天空又将阴云密布,连下七日的大雨将替人们的眼泪,刷净这场悲剧的末尾。

每天这个时候,在半明的时光下,伴着老鼠的吱吱声,清洁工沉默的清扫地铁站的地面,一辆辆空荡荡的车厢摇摇晃晃的开进站,偶尔里面住着几个无家可归的人,他们刚刚睁开睡眼。

仔细研究了地铁站墙上的地图,上车前又确认下方向,虫师才拉低帽檐,走上车,挑了间没人的车厢,坐在角落的位置,把脸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列车缓缓启动,外面什么都看不到了。快到下一站时,一排明亮的广告牌冲入视野,但那时冰冷的玻璃上已经爬满了一团白色的雾气,虫师只能看到一片片斑斓的亮光走马灯一般闪了过去。

雁夜不禁想到,自己的圣杯战争已经结束了。输的彻底,再也无法面对那两个可爱的女孩与葵。即使得到了圣杯,让一切不幸扭转,也没有作用,这些都无法治愈他心头的伤口。

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心头的伤口好像黑洞那样吸走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后来车上人多了起来,但没有他记忆中那么拥挤。他想,大概这是个周末吧。人们很少会打量彼此的面容,自知将死的虫师,此时还是感到一些困窘不安。有时路过的人们的确看到了他的面容,但很快就走了过去,不带喜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乎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像那个骑士一样,仅是游走于现世的灵魂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看到他们两个,也没有人会记住他们,想起他们,和关于他们过去的故事。那些丢失的历史,都被时光遗落在无人的角落,透明的像是一片落在了暗处的水晶。

这样千疮百孔的灵魂,拖着他疲倦的身体,离开了地铁站,钻进冬木市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上。

他冥冥中知道,自己是来寻在一处葬身之地的。

间桐雁夜在冬木市中心的单身公寓,已经三个月无人光临了。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于是仅仅回忆起具体的方位,就已经非常吃力。当他找到门前垫子下的钥匙时,已经快到中午,刺眼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玻璃透了进来,额头上布着一层薄薄的汗珠。

缓缓推开门,灰尘迎面扑来。忍不住咳嗽几下,他不得不怀疑这里是不是已经荒废了三十年之久。东西随便摆在桌面和地板上,到处都是蜘蛛网。上次离开的时候,窗帘是阖上的,于是除了呛鼻的灰尘,屋子里还徘徊着一股浓浓的霉味,挥之不去。

他穿过凌乱的客厅,到了朝南的卧室。就是在那床上,一个清晨,在迷迷糊糊的梦中,他第一次看到了骑士神秘的背影与被西风温润了的谷地;手背上疼痛难忍,沉重的咒印像是灼热的烙铁一样紧紧的印在在他的手上。

他早已想好了自己死去的方式。这是这场长梦开始的地方,也是它要结束的地方。

怀着对葵与兰斯洛特深深地歉意,虫师在床边的空地上慢慢跪下来。

“Berserker,出来。”他抬起头,虽然隔着窗帘,但中午的太阳还是让他不由的眯起眼。对着刚刚具现化的英灵,他抬起右手,消耗了一枚咒令,然后用最后的力气说:“请你杀死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但很快又平息下去,耳边只剩下了身体里虫子蠕动的声响,而那颗心脏好像再也不会跳动了似的,沉睡在严冬的雪被下。

虫师闭上眼睛,安宁的黑暗夹带着凛冬的寒意一同袭来,他预知到自己的生命也会跟着这刺骨的寒意,一同坠落到严寒的港湾里,被暗流带到水面以下几千英尺的地方,再也不会见到光,很冷,很孤单,但又很安详。不用再怀着什么梦想,也不用再怀着什么歉意,一切都如冰那样孤独又简单。

可是,过了许久,除去身体里的刻印虫发起的一阵躁动让人难忍之外,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Berserker?”他试探的问道,睁开眼睛,却看到面前那个疯犬般的英灵被前所未有的不详包围着。

他摘下了头盔,露出那备受时光与疯狂摧残的容颜。这样的脸,很难和之前的兰斯洛特联系到一起。一个像是疯狂的魔鬼,另一个却像是哀伤的圣徒。

Berserker走到他的身边,单手卡住他的脖子。双脚被脱离了地面,他本能的踢着空气,双手紧紧握着Berserker的铠甲。

虽然与想象中的人头落地并不一样,但这样的死亡方式反而让虫师心安理得一些。可是,英灵没有拧断他的脖子,也没让这窒息持续太久,就把他丢到了床上,激起了床单上的一片灰尘。

“呜……咳咳……”虫师吃痛的呻吟,空气重新灌回了他的肺泡里,如同离开了水的鱼一样,虫师本能的呼吸着卧室里浑浊的空气。他睁开湿润了的眼睛,却看到Berserker走了过来,压到了他的身上。那是一份过于沉重的负担,虫师几乎要听到自己肋骨被悉数压断的声音,他本能的想躲避,但Berserker又压住了他的手脚,把他固定在床上,居高临下傲然又不屑的看着他。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原本以为自己会死的干净利落,随后Berserker也会随着自己一起消失,可事情却超出了他的掌控。

“汝会死的,汝会为我而死,因我而死。”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身为Berserker的骑士对他讲话。世上可能没有比这再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了,像是一阵阵哀嚎的旋风,穿过了中世纪的古老战场,几经时光流转,来到他的耳边;残缺不全,却又穿透一切障碍,直达心底。

黑色的英灵低下头,冰冷的铠甲轻轻的蹭到了他的耳郭。

“你在做什么……”,虫师因莫名的羞耻把脸别到一边去,只希望Berserker可以快点了结自己的性命。

虫师感到自己的脖颈上传来冰冷的钝痛,痛彻骨髓。他忍不住发出了凄厉的悲鸣,但英灵完全不为所动。

鲜血的芬芳弥漫在卧室粉尘的味道里。英灵压住了男人的肩膀,于是虫师的两只手便有了自由,他痛苦又无力的尝试推开这邪恶的骑士,可一切都是徒劳,他只能忍耐着这缓慢夺取了他性命的极刑,伴着体液流逝的水声与身体里虫子的悲鸣。

“求你了……快点……杀死……我……呜……”男人差点就要因疼痛休克过去。

“现在你还不会死,在那之前要帮我拿到圣杯。”Berserker在他耳边戏谑的说道。

可恶……

忽然,在这个男人几近绝望的时候,一个清澈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好像是一枚石子掉进了深井里,激起了一片水花。那是在上一个梦境中所听到过的声音,来自古老国家图书馆的深处。这是流在间桐之血里的命运。

——雁夜,用咒令,让Berserker恢复理智,趁一切还来得及。

——雁夜……不要犹豫,不要怀疑。

他又一次抬起了右手,心中默念,快点让骑士的理智回来。

没有用,Berserker反而更加狂暴了。

我做不到……

——不要放弃,我可怜的孩子。

不行,我做不到……

——用最后一个咒令吧,那是原本就属于你们之间的东西。

啊,是的,那是原本就属于他们之间的东西,从数百年前开始就在他们的心中镌刻了抹不掉的痕迹。

“兰斯洛特……兰斯洛特……求你快点回来!”

最后一道咒印燃烧了。

一座魔法阵出现在他们身下,黑色英灵发出了同样凄厉的哀鸣,无比悲伤又无比沉痛,疯狂的举动在魔法阵发出的紫色强光中渐渐停了下来,最后他一动不动,犹如一座雕塑。

“兰斯洛特?”雁夜试探的问道,可是没有回复。

他挣脱了骑士的束缚,伸出手,捧住骑士的面庞,抬起身子,轻轻的吻了他沾着血的唇角。

那一瞬间,英灵的黑色外壳,像是风化了的沙石一样碎裂,掉到床上,散进空气里,消失在午后静谧的阳光中,露出了他那双哀伤又圣洁的眼睛,和美丽纯净的长发。

他回来了。

那一天天气很好,屋子里也没有深山镇的间桐宅那么阴冷,给人一种温暖到心窝的感觉。

正好面对着明亮的窗子,雁夜虽看不清骑士在背光中的容颜,却能见到对方澄澈的眼底有一片无垠的湖光。骑士低下身,他有些害怕,向后躲去,但骑士却抱住了他,轻轻的舔了舔他脖子上的牙印。那里的伤口依然在流血。

“唔恩……”他发出难为情的喘息,“别……别这样,兰斯……”

“别动。”兰斯洛特制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拂去了他头上的灰尘,让他躺在原处,自己去撕了一段床单,在男人的脖子上轻轻包扎了几圈,问他紧不紧。看到雁夜摇了摇头,就打了一个结,这样简单的处理应该可以撑上一段时间。停止了狂化的兰斯洛特,作为骑士也掌握一些治愈的法术,只是现在身上的魔力不够,难以施展。

“谢……”

虫师还没有说完道谢的话语,剩下的话就被骑士堵在了肚子里。

还好这个吻不是那么漫长,也不那么深入,只是过于唐突,让雁夜措手不及。他红着脸使劲瞪着那个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英灵:“你在做什么?”

骑士擦了擦嘴角,面无表情的说:“抱歉,只是稍微有点不习惯完全主宰这副身体。”

他觉得兰斯洛特的目光非常陌生,那不是理智的回归,而好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本能被他的咒令唤醒了。

“兰斯洛特?我想我们最好谈一下。”

“……我们的确需要好好谈谈,无论是关于我们的过去还是未来,但不是现在……”

“你什么意思?唔……”

又一次被兰斯洛特夺走了呼吸,骑士的舌头霸道的闯了进来,带着他的舌头一起在两人之间转着圈,好像跳着一支的华尔兹舞曲,他却只能跟着骑士的节奏踏着慌张的舞步,好像是刚学跳舞的小男孩,而现在正踩在一位绅士的脚背上,好奇的迈着步伐。

骑士的手也开始在他的身上探索。那只凉凉又粗糙的大手掀开了外套,从打底衫下面钻了进去,摩擦着他的肌肤,有些疼又有些痒,仿佛是蒲公英的种子被播种在了身上。

“唔……恩……”

雁夜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右手死死的抓着兰斯洛特在自己身上乱摸着的手掌。头脑中一片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兰斯洛特停下了这个充满了情欲的吻。他在虫师的耳边小声的道歉:“对不起,雁夜,我不打算停下来,只是换一种稍微温柔一些的方式。对于你来讲可能也会稍稍显得残酷,但不会特别疼。”

“啊——你……你在说什么。”兰斯洛特的手并没有停下,已经把雁夜的外套脱了下来,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也掀到了胸口上,于是这个男人的身子就暴露在了隔着一层窗纱的阳光下。

“我想要魔力,更多的魔力。如果不伤害雁夜,大概只有这个办法了吧。但单单接吻是远远不够的。”

雁夜好像听到了骑士轻笑的声音,可是骑士的面容他依然看不清,窗子太亮了。如果可以暗一点就好,他大概也能看清骑士现在的神情了,是不是正在嘲笑自己的狼狈呢?

“而且,恐怕你也没有办法阻止我了,”骑士说着用另一只手抓起了雁夜不听话的右手,上面空荡荡的,没有咒令。

的确,他的力量无法阻止现在兰斯洛特的胡作非为,甚至都不能掌握完全切断魔力供应的方法,让这个恢复了理智的兰斯洛特滚回另一个维度去。现在的他还无法面对这个兰斯洛特,他想起了太多的事情,头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了似的,太混乱了。而他最初只是想和兰斯洛特同归于尽而已。

骑士细细的吻着雁夜起伏着的胸口,含住了他的乳首。他身下的这个男人又开始说些破碎的话语。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勇气,说:“恩……要做就快点做,不要磨蹭。这样残破的身体……有什么……好安慰的。既然你想要,就拿走那些你想要的吧,兰斯洛特。”

可是骑士却像朝圣者一样,从他身上起来,温柔的吻了他的手背,然后轻轻的含住他的手指。

“雁夜,本应成为saber的我,为了可以见到你,甚至响应了作为Berserker的召唤。”

“这次我不会再容忍你的临阵逃脱了,我们要一起活下去。还有,不管你变成什么样,至少在我心中你永远都不是丑陋的怪物。你有着一颗那样纯净的灵魂,而我眼底的湖光只是你的一片倒影。”

这种状况,雁夜又能反驳什么呢?

雁夜感到下身一凉,骑士已经脱下了他的裤子,把脱下的衣服丢到了地板上,而他身下苍白色的毛发中的分身也微微抬头。

兰斯洛特开始脱下自己的衣服,露出了他健壮的臂膀和胸膛。上面的肌肉虽然强壮却又非常精致,大概常人眼中美中不足的是那皮肤上布满了疤痕,应该是在过去常年征战中留下的,是兰斯洛特身为英雄的无限荣耀,可这也成为了让间桐雁夜痴迷的理由。如果不是在这种让人崩溃的情况下,雁夜发誓他可以盯着兰斯洛特的胴体整整一天都不腻味。

骑士又在他的耳边说话。

“雁夜,我爱你,我要全部的你,不仅仅是一具身体这么简单。所以不要再说那样让人伤心的话了。”

“兰斯……啊……”

骑士分开了他的双腿,一只手正在抚摸着雁夜身下的两颗染上了淡红的果实。这是雁夜的私处第一次在有意识的情况下被他人碰触,而兰斯洛特又一次开始吻他那颤抖的身体。沿着他的身体一路向下,最后轻轻的吻上他那翘起来的分身。

“唔……”

兰斯洛特含住了他的分身,那潮湿又温热的触感的口腔让雁夜的下身几乎完全兴奋了起来。而他那修长的手指此时也移动到了雁夜身体的入口处,在哪里轻轻的滑着圈,然后趁雁夜失神的时候试探着伸了进去。

“恩——”完全坠入了情欲的漩涡中,雁夜发出了声上扬的鼻音,身下的异物感并没有太多的不适,毕竟他的身体曾经被虫子开拓过,只是骑士的手指灵巧又温柔的探寻着他的体内,另一边又在舔着他那已经可以看到青筋的分身。

“兰斯洛特…你不用太考虑我的感受……我……呜……”

“怎么?”兰斯洛特吐出了他的下身,另一只手却没有停下抽送,抬起头开始观察虫师脸上那微妙的表情。

雁夜的右手正捂着嘴巴,紧紧皱着漂亮的眉,眼睛湿润了,喘着粗气,想把脸藏到被单中,反而展露了颈部和锁骨纤细的线条。

“这样的雁夜反而更加赏心悦目啊,我只是在考虑自己的感受而已。”兰斯洛特说。

“混蛋!”雁夜抬腿想踢兰斯洛特,没想到却被男人抓住了脚踝,双腿被拉开,私密处的景色一览无余,之前羞涩的分身早已完全勃起,沾满了淫靡的水色。小小的穴口正在吞咽着男人的手指。男人已经把手指增加到了两根,然后是三根,在里面摁压着渐渐湿润起来的肠壁,直到听到雁夜一声难耐的娇喘,他才停止了移动,继续攻击着那处,雁夜整个身子都软在了床上,毫无继续还击的力气。

忽然,兰斯洛特抽开了手指。雁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两只大手紧紧抓住他的腰,身子就被拖到了兰斯洛特的身边,接着臀部又被被子和枕头垫高了几分。他迷迷糊糊的意识到情况的微妙,抬起头,正好看到兰斯洛特的分身抵在自己下身的入口上。

兰斯洛特趴在他的耳边一边安慰他,一边用分身顶了顶他那正在颤抖的穴口。

“等一下,你的太大了吧……啊……恩!……唔……”

雁夜感觉到下身的入口彻底被撑开了,男人硕大的阳物慢慢的顶了进去,应该已经进去一半了。

“停下……啊呀……唔恩……” 骑士的手肘撑在他的头部两侧,之前的温柔看起来都是那么多余,他又一次夺走了虫师的呼吸,把雁夜的声音都吞到了肚子里,于是他身下的男人只能发出细小又绵长的鼻音。雁夜不知放在哪里双手,只好穿过骑士的胳膊下面,揽住了骑士的头发和脖子,紧紧的抱着那健壮的身躯,眼睛中淌出了情欲和痛楚的眼泪。

兰斯洛特迳自深入间桐雁夜的身体,从前端到最粗的全部都进去了,两个人紧紧的联系在一起。

除了入口处的疼痛,雁夜还感到了一丝触电的感觉,从脊柱传遍了身体。

骑士什么都没说就开始了激烈的抽插,雁夜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更加搂紧了兰斯洛特的臂膀,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缆绳一样,一松开手,就要迷失在欲望之海。他也听到了骑士在自己耳边低沉的喘息,兰斯洛特一定等这一刻很久了吧。

兰斯洛特用力的贯穿着他的身体,他的双腿纠缠到了骑士的腰上,跟着骑士的动作晃动着身体。五脏六腑的位置仿佛都要被骑士激烈的动作撼动了似的。

“兰斯……你太用力了……唔啊……轻点……”

可是骑士反而更加用力顶着他的腰肢,撞到之前被百般爱抚过的敏感点。

“恩啊!……”雁夜仰着头叫了出声,“兰斯洛特……兰斯……”

“雁夜……里面很热……”兰斯洛特把分身埋了进去,顶端正好撞在雁夜的敏感点上,“舒服么?”

“别问我……”这感觉羞耻极了。

兰斯洛特在雁夜的耳边轻笑,然后继续刺着他的敏感点,整根插在里面做着圆周运动,让虫师发出一阵阵无力的喘息声,他彻底瘫软在床上,把头向后仰去。

“兰斯洛特……我……唔啊……很舒服……”

兰斯洛特咬着雁夜的下巴,轻轻啄他的嘴唇。他说:“雁夜,我爱你。”

什么嘛,忽然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事情……但是,难道我不也是爱着他的么?

这样的台词忽然在雁夜的脑海中闪过。

是的,他也一直爱着这个为他忍耐了如此多不幸的骑士。

他们两人共同行走在世界的恶意间,相互扶持,然后才一起到了现在。这路遥远又让人忐忑,但却从不孤独,从不寂寞。

哪怕最后世界没有了光,只要有彼此的温度就足够了。

“我要去了,兰斯洛特……”

“……唔,我也是,雁夜……”兰斯洛特开始了最后的冲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深入。

最后,他在自己大声的喘息与强烈的快感中清醒过来,感到一股温热的濡湿冲进自己的身体,然后常年缺失了一角的心灵也被填补了,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射在了小腹上。

他们两人久久没有分开,卧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略微粗重的喘息声。

他请求骑士再一次吻他,骑士就又像之前那样,吻了吻他的额头,一下在左边,一下在右边。

闭上眼睛,即使睡觉的时候,也能笑出来。

八、

这别样的夜晚里,冬木仿若一座空去的城池,潮水似的喧扰退到了群群灰色楼宇的深处,不肯熄灭的路灯亮着最后一息人造的暖光;月光上却也浮了一层白露,趁夜深人静,滴滴答答的淋洒在窗外流苏树翠绿的嫩枝上。

雁夜很快就伏在骑士身边睡着了。他轻轻的抽身,生怕惊醒这个自从战争开始后就鲜少睡眠的男人,悄悄给他盖好被子。方才那不知如何解释的冲动已经平息了下去,他只想轻轻抚摸虫师苍白的发梢,手指却又不知缘何在半空中停下,恰好碰到了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月光,那朦胧的光色带上了春季最后一丝含着凉意的湿气。浑浊的夏天很快就要到来。

淡漠之情重新浮现在他俊美的容颜上。望着窗外尘埃均已落定的凡世,骑士心中常年因此隐没的群山才突兀起来,让他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一把铁砣似的沉重。

兰斯洛特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自私,最初只是想借着圣杯的力量再见这个少年一次,没想到,来到现世,自己的master竟就是这让自己朝思暮想的年轻人。尽管面目全非,但寄宿在那里的灵魂依然没有变,燃烧着永不肯熄灭的苍色之火,末世的洪水与诸神的黄昏也不能吞噬它丝毫的光亮,让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可是,骑士心中那份从未被时光磨灭的思念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多了沉重的愧疚。

他大约按照现代人的习性收拾了一下屋子,稍微清理了一下惨不忍睹的客厅,打开窗子,把杂物堆好,冲洗了一下地板,总算弄出一片稍宽敞干净的空间。然后他又回到卧室里,静静的坐在床边。

他回来的时候,雁夜睡得并不好,刚刚入眠时的笑容渐渐淡下去,眉间耸起了小山,额头上蒙了一层汗。不知道此刻这个年轻人正在想些什么事情?是不是自己又闯入了他的梦乡?

兰斯洛特在雁夜身边躺下,从背后抱住这瘦小的身体,心想,他的心神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发抖。

****

间桐雁夜坠到过去的深渊中,看到了那个和自己一样瘦弱而凛冽的魔术师,正在一处黑暗的绝境。

其实说他用眼看到这个魔术师,并不妥帖。魔术师正在自己的面前,正在自己的身体里,这一切都是间桐雁夜所感受到的。实际上,这个时候他什么都辨认不出,眼前唯剩下一片无垠的黑暗,包括他自己的身体,连同周围的一切,化为了宇宙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那部分。

因这刹那的犹豫,那支雕着蛇形花纹的细剑最后也没伤到格尼薇儿的丝毫。王妃只受了些无谓的惊吓,跌倒在湿冷的泥土上,泪痕趴在她精美的面颊上,好像结在瓷器上的一层霜露,亮着青色的光辉。

审判来临前漫长的等待中,魔术师的身体常因牢底的恶寒而颤抖不停,偶尔他会站起身,试着暖和下身体,于是拖着那叮叮当当的锁链,在狭小无光的空间里转着圈,几次他来到牢房的边缘,抓住不知曾被多少双绝望的手击打过的的木制栏杆,却依然不小心划伤了手指。努力探头向外看去,外面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而他仿若变成了瞎子,世界上的一切色彩都被这与世隔绝的屏障杀死了。可间桐雁夜随即又想到,或许在这些不知时光如何流走的时日里,这个魔术师根本从未睁开过黑曜石似的眼睛,于是才有了放佛自己已经失明的错觉。实际上,他的确不敢睁眼,怕的发抖——睁开眼,是不是那些图书馆里死去巫师的阴影又要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汹涌而至,挤压他,吞没他,让他窒息,失去呼吸?

魔术师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里没有光也没有,时间放佛被盛在一支蛇皮水袋里,慢慢的从针眼般的缝隙间溜走。过了多少这样的时日,终于有一天大水淹没了他的脚踝,这冰冷的触觉让他从黑夜的长梦中醒来,睁开了眼睛。

时光发生了质变。两名侍卫把魔术师架起,带离这孤独的牢房,上楼梯,又来到外面,期间他的脚一直拖在地上,迎面而来的风雨又好似冰刃,这些痛苦让这年轻人皱紧眉头,表情狰狞。按照律法,他应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宫殿前的广场上,被大火焚尽身体,可是那天恰巧下起了瓢泼大雨,好像整座都城都要被这天降之流冲洗进附近的奔腾的河水,景物一旦到了十米外便被雨水敲打的模糊不清,成为了一片水幕中的雾影。于是,侍卫只带他在好似水渠的街道上游街一周。

路两边的低矮的茅屋里尽躲着在暗中打量他的人,侍卫们在喊这就是那个恩将仇报的巫师,人们的脸上纷纷写满鄙夷与不屑。但这遮不住他们眼睛深处的兴奋和好奇,后者宛若在白昼时闪烁着的星光;太阳亮着的时候,星星也仅是潜伏在明亮的背面不为人所知罢了。嗜杀这一天赋写在人类共有的灵魂中,时常被仁爱与正义遮蔽,但它就在那里,不离不弃。

透过遥遥的雨声,有人在说,兰斯洛特爵士为了保护皇后受了伤,人们一直误会了这尊贵的首席骑士。还有人说,首席骑士与皇后的艳情只是其他骑士在造谣。魔术师觉得自己能做到这样便足够了,不会有人追究那场原本浪漫的幽会,兰斯洛特爵士转危为安,圆桌骑士也不会反目成仇……

几次他摔倒在地的水泊里,侍卫没有立刻扶起他,却踢他几脚,人们也纷纷向他丢掷不洁之物。可魔术师早已做好了死去的准备,再辱他也不会伤到那决绝的灵魂。

他想自己必须去死。黎明要来临,烛火再明亮也终究是无用的,消散在晨风的轻柔中便好,变成一缕烟似的魂。不被人记得,不被人祝福。

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关于如何迎接死亡。

宫门雄伟的轮廓隐隐浮现在灰色天宇下,在间桐雁夜眼中,那仿若一座建在日出之海上的鸟居,只是忘记了自己应有的漆红,于是才披上了这身暗淡的哀伤之色,好像要被雨水浇化在这被矮小茅屋与石窟充斥着的旷野上。但又不难发现,那座宫门上其实闪着一层浮光,传说竹取物语中的辉夜姬,身上也势必披上了同样的清辉。

年轻人挣脱了侍卫的束缚,侍卫们纷纷被魔力震开,巨大的力量让他们开肠破肚,而自己却如孤胆英雄一样,一瘸一拐踏进了那扇门里,谒见这国家的王。

巨大的宫殿在暴雨的击打下显得空旷又阴沉,那些曾在宴会的烛火下灼灼发光的水晶装饰与栩栩如生的雕塑均失去了平日的光辉,而被乌云映上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污色。

侍女与侍卫见到他便躲开,甚至为他让出了一条路,使他得以如同凯旋而来的英雄一般缓缓穿过这条幽深的回廊,走向正殿。

在正殿门口,他一眼便认出了这英气逼人的女子。

王坐在国王之座上,头戴一顶略大的黄金王冠,王冠中间布着红色天鹅绒,顶端镶嵌了一颗璀璨夺目的海蓝宝石,被众多星辰似的珍珠拖起,宛若一副蔚蓝的天空下微红的大海上翻起了白色泡沫的图景。

王见到他的来到,并没有苛责他,却请教士听他的临终忏悔,他生冷的拒绝了。

刑台就竖立在王座前不远,上面的雨水还没有干,草垛子上依然结着一层水珠。如果这时天晴起来,将有白雪似的阳光把阴黑的地板铺上厚厚的光亮,把这宫殿的辉煌发挥到极致。

第一次见到这位王时,魔术师刚在图书馆工作不久,那恰巧是如雪似的骄阳铺满地板宛若仙境的光景:

那时王与骑士从一场战争中凯旋而归,宫殿里举行一场庆典。

起初宫殿两边高大的雕文石柱间站满了叽叽喳喳的侍女和小贵族家年轻的公子哥们;那些脸上长着雀斑头发梳起一个漂亮整齐发髻的姑娘们凑在一起,对骑士们指指点点;首席骑士把目光投来,女孩们便高兴的说不出话,于是方才那些婉转清脆的声音瞬间变成了一阵带着笑意的窃窃私语,“他是在看我哩”;可那份微凉的目光,却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轻飘飘的,若有若无,落在了少年的心上,撩起一朵清透的浪。

耀眼的阳光从天顶倾泻而下,仿若太阳坠落凡间,与王的气场融为一体,要让人看不到站在王身边星月似的的圆桌骑士们了。但在他的眼中,兰斯洛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引人注目——如同当白昼与黑夜在黎明时刻暧昧的朝晖中首尾相交,太阳与月亮恰巧同在,后者的身上因此染上了难以磨灭的光亮。

见大家兴致很好,于是王后便说要在这厅里临时举行一场舞会。尽管是白天,没有夜晚朦胧的气氛,但身材姣好的姑娘与衣着华贵的小伙们还是在宫殿两旁一字排开,乐声开始,他们彼此微微颔首,踏起翩翩的舞步,旋转踏进阳光媚好的舞池。英俊的骑士和不同的姑娘跳了两三只曲子,然后在人海中便找不到他的踪影,直到骑士悄悄走到少年的身后,让少年吃了一惊。骑士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他的额头撞上了骑士的胸膛。

他邀请他跳一支舞。

他着急的拉住了骑士的头发,骑士因此不得不低下了头,听到少年在耳边羞赧的讲,自己只会跳平民的舞,而且腿脚也不方便。骑士告诉他,不要担心,“抬起脚,踩在我的脚背上。”

骑士紧紧拥着他,把他抬起一点,带他走进舞池,走进飞舞的裙裾和飘扬的流苏间,走进姑娘们身上的香味与雪般明亮的光束中。

恍惚间,他希望那旋转的天地与舞曲永远不要停下。

后来,他们就湮没在嘈杂的响板声与欢快的脚步声中,窗外的晚霞燃烧了又熄灭,星星爬上了城墙和高高的塔顶,数不清的烛火照亮了他们的世界。最后一支曲子停下来,在纷乱的脚步声中,少年点起了脚尖,亲了亲骑士的下巴。骑士惊讶的看着少年脸,他说谢谢他教自己跳舞。骑士微微一笑,在他头发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

“也谢谢你陪我这一晚上,否则不知道我要应付多少个漂亮的女孩子呢。”骑士说。

“没什么……”

没什么。

我为你做的永远不及你为我做的一半多。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最后我不得不用生命来报答你。

现在,这里只能听到他一个人悲伤的足音,在这昏暗的大堂里回荡。

瘦弱年轻人走到刑台旁,那里恰好是他和兰斯洛特曾跳过舞的地方。他亲自把油料浇到柴草上,然后又浇透自己的身体。

人们静悄悄的看着他最后的疯狂之举。

间桐雁夜脱离了那副身体,变得无关紧要,成为了无数的旁观者之一,唯一不同的是他就站在这人的身边,看他发梢面庞上未干的水珠与冷漠的神情,看他走进了火花即将飞扬的地方。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好像知道雁夜就在那个地方似的。这种感觉微妙极了,他们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彼此不同。

渐渐变小的风雨声中传来了马蹄声,一个男人骑着马闯了进来,他大喊让开,让开,但路上依然掀翻了好几个卫兵。

人们大喊兰斯洛特你疯了么,上去拦他,可是都被撞开,那个男人冲向了刑台,向孤零零站在那里的年轻人伸出了手。

卡维利亚向后退去,用像黑曜石的眼睛看着那个为他而来的男人,对他摇了摇头。

骑士只抓到了一丝带着雨中凉意的空气,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那个男人就这样在他手边溜掉了,留给了他雾气一样捉摸不透的目光,让他惊讶到不可思议。

他没有就此放弃。勒紧缰绳,让黑色的坐骑掉头,又一次冲了过去,却被忽然窜起的火焰挡在了外面,受惊的黑马抬起前蹄仰天长啸,止步不前。于是他跳下了马,愤怒的砍下了马头,没有人再敢上前去拦这个已经愤怒到了崩溃边缘的骑士。他冲到了火焰的边缘,砍开柴木,在大火中开辟一条通路,跑过去抱起了卡维利亚滚烫的身体,希望还不要太晚,可是那个被烈火吞噬的男人却已奄奄一息了。

骑士低沉的叹息道,“王啊,你不懂人的心。”

火焰散落在宫殿的四周,点燃了装饰的绸缎,窜上了屋顶,人们乱作一片。

这一场大火既热烈又冰冷,充斥了毁灭的意味,很早就在雁夜的心中燃起了,只是他本人浑然不知;惨烈而美,宛若从荆棘从中脱身而出的天鹅,在阴郁的天庭之下,苍白如隆冬中的盛夏。

屋外的雨更加猛烈,火却点燃了国王之座。

他低声恳求骑士杀死这个身体已经残缺丑陋的自己。

骑士却说,“对不起,我做不到。”

“那你要看着我这样死去么?”他问道他。 

“我无法杀死你,只有你,我宁肯死也愿让你多活一秒。哪怕这对你而言是种痛苦,自私如此的我也不能那么做。”

卡维利亚叹了一口气

骑士在他死前一直守在他的身边,他告诉他,死亡并不是一件惨烈的事情。

“你是怕死的,你比任何一个人都爱生命,所以你才能为了我做出那样的事情,甚至在杀死格尼薇儿之前犹豫了那么久。但是不要再惧怕,不久之后会有天使来到你的身边,带着你离开这泥泞的世界。你的身体变得透着光,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轻盈,甚至漂浮了起来,到了云彩的上面,变成了这夜晚的一部分,无比接近那纯净的星光。”把卡维利亚抱在怀里,他不停的讲这个残酷的诺言,自己的声音却跟着窗外的雨声抖了起来,想哭的冲动涌了上来,于是他说不下去了,只是静静的搂着这个年轻人,等待着最后一刻的来临。年轻人也安静的像已经死去那样,只有微弱的呼吸在持续着。

年轻人对骑士说,他撑不住了。

“谢谢你,这么久对我的照顾。

请你不要忘记我。”

他喊了一声魔术师的名字,魔术师的头已经歪到了一边。

他低下身轻轻吻了吻魔术师那已经冰冷下来的嘴唇,滚烫的泪珠却掉落下来。

最后,他说,晚安,卡维利亚。

后来的事情像是一幅幅没有生气的黑白色幻灯片,骑士背着剑向王请求一场光明磊落的决斗作为友情与君臣情的终结;男人的尸体被埋葬在一个如今谁都找不到的谷地里;骑士在低矮的坟头前单膝跪下捧起一小搓泥土,上面沾染了附近松树橡树榉树与矮灌木丛的味道,但惟独没有早春料峭的寒意;骑士站起来留给间桐雁夜一个高大冷峻的背影,顺着微涨的溪水向前阔步走去,终点是他与阿尔托莉雅受到祝福的圣湖,也是他们要决斗的地方。

那场决斗开始的时候,原本开朗的天气忽然又阴沉下去,在山谷的深处能听到隐隐的雷声,远方的天空甚至被闪电点亮,骑士和王所在的湖边也蒙上了雾霭。

阿尔托莉雅请求兰斯洛特原谅她。

他说:“王,你终究不懂人的心。”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了这个国家难道不是么?从这年轻人在烈火中自焚的牺牲开始,一切都是为了弥补我与格尼薇儿最初犯下的过错,而这错误现在却越滚越大,几乎要变成一场足以将您过去多少年心血夷为平地的雪崩了。现在,请您用您手中的剑的来斩断这过去的谬误。否则人们会怎么看您呢?即使您饶恕了我,其他那些圆桌武士们愤怒的利刃难道就此会平息了穿透我身体的夙愿么?

兰斯洛特拔剑出鞘,湖水似的悲哀就这样在这阴沉的谷地弥散开。

“总有一些人会为他所挚爱的人们,挺身而出,即使丢掉生命也在所不辞。而我恰是这类人。王,我想你也是这样的,请你把我当做这个王国的敌人拔剑吧。”

阿尔托莉雅说:“对不起了,兰斯洛特。”

“请拔剑吧,吾王。”

于是两个骑士卸下了以往沉重的荣誉,以剑相对。

****

“雁夜……”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么温柔,像是穿过了一片树林的微风,却不带走一枚落叶。

“兰斯洛特?”

微微卷曲的长发倾泻而下,落在他的耳边,他的胸口,有点痒,又有些凉。

“是我。”

他还不想醒来,于是他又闭上了眼睛。带着暖意的黑暗包围了他枯瘦的身体。

“你梦到什么了么?你一直在发抖。”

他喃喃道,好像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不提也罢。

但骑士好像并没有让他继续睡下去的意思,男人略微粗重的呼吸弄的他脖子痒痒的,他才发现自己正睡在骑士的怀抱里,那个宽广的胸膛隔着一层衬衫贴着自己的背脊。这样睡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他觉得怪怪的,于是挣扎着的要起来,回头就看到骑士上身穿着白色衬衫下面是黑色西装裤,一身装扮几乎整齐到了神经质的程度,不由让他想笑。可是方才梦中悲伤的情景又使他累极了,身体虽然轻松很多,但头脑中却乌七八糟见不到思绪,像是迷失在湍急河水中的一艘小船。

骑士不松开他,继续追问梦到了以前的什么事情。他才说,他看到了亚瑟王,格尼薇尓,大火与大水。骑士诧异的看着他,问道:“你都知道了么?”

“太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说:“那都只是一场梦。”

“你说什么?”他迷迷糊糊的问道。

“是梦,雁夜。忘记他们。”

听到兰斯洛特这么说,他却像是生气一样忽然清醒了过来“你为什么要让我忘掉这本该属于我的事情。”

兰斯洛特却轻笑道:“当初是你自己选择忘掉的啊,你一定有要忘记它们的理由。”

“兰斯洛特,我想这件事情一定曾经你教给我的——灵魂不过是记忆与人格的载体罢了,少了其中一样,它都会变得残缺不全而没有意义。”

“但是,如果承载太多的记忆,人是会崩溃的。哪怕是英灵,也不愿把所有的事情都铭记在心中,人的心是那么小,这个世界又那么大。”

“我说要与你好好谈谈,关于我们的过去与未来,而你也答应了。”

“我正在与你谈。”

“可是你却在回避。”雁夜懊恼的回答道。

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忽然认真起来的年轻人。虫师死死的盯着他,好像是看到了一个猎物一样,生怕他一下溜掉,不回应他的问题。

天色已经晚了起来,两人的表情都在夕阳下铺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薄纱,渐渐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了。

“我没有。”

“你有。”

骑士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雁夜,过去的那个你,总是让人感到惶恐。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走向毁灭,无法制止。所以我宁愿你不想起过去的事情,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幸福的生活下去就好了。可是你却选择了承担起另一份重负。只要一不留神,你又会做出傻事。这次是用令咒命令我杀死你,下一次呢?”

“兰斯洛特……抱歉,但是我想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后来,没有一个教堂的墓地可以收留你,于是人们把你埋在了一个很远的山谷。但至少在我眼里,那里是一个安静又美丽的地方。我发誓。”

雁夜说:“我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件事情了,在梦里,你的背影。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一场梦中……”

“就是那把你曾用过的残剑碎片,作为媒介,才把我召唤到了这里,没错吧,雁夜。”

“好像是这样的。”

兰斯洛特笑了笑说:“那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与你有关的前后因果,到这里你就都搞明白了,剩下的就是别人的事情了。”

间桐雁夜忽然觉得试着和这个骑士沟通是一件费劲的事情,总是在给他留下一个又一个谜团,从来不肯把话讲清楚。

“雁夜,”骑士忽然变的严肃起来,让雁夜有些不适应,“请你活下去。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了。”

他点了点头,应了骑士。可心里却在想——你在说什么傻话,已经变成这个样子的我怎么可以活下去,我活下去又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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