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尼斯堡的挽歌

这些无信者在过去的庙宇上建造了新的庙宇
在神的尸体里寻到了新的神

作者: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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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坟冢(FIN)
老苍鸮(Fin)
自由进行曲(Fin)
大概是个误会(Fin)
After the ceremony, things get worse(Fin r18)
LIVE FOR YOU(Fin 黑历史)
沸雨(锐意连载)
没有鲜花的葬礼(新人连载(?))
上面没提到的文大概就是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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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普 《We brothers》
耀中心《逝去的面影》

FZ目录:
除了《苍色骑士》都是坑。

 

[aph/露中/菊]逝去的面影(完结)

第一部已完结,第二部无限期暂停中。= =不小心从电脑里找到这篇了就发过来把

 

山形县最好的水果就是樱桃了。本田菊这次来看望他的时候带来了一箱樱桃,他则皱着眉头在考虑如何才能推辞掉这份礼物,又不失礼节。

“这是我应尽的心意,”本田依旧拘谨腼腆,跪坐在对面的草席上;他盘腿坐着,手里把玩着染上了青山之景的瓷杯。

“毕竟我承蒙您的照顾这么多年,还是希望您收下这份薄利。”

他也斟酌着词句,在想要不要直白的说出来自己的心愿,把眼前的人赶出他独居的屋子,其实从少年稍稍尴尬的表情就能看出他的态度有多差。

日本山形县维度偏北,早春甚冷,晨露装点的竹篱在朝阳斜射下,像宝石一样闪烁着,却不妖艳而失去了雅致。翠绿的山谷中,晨雾尚未被白日的谷风吹淡,四周皆是连绵无尽的群山,和不甚明亮的晨曦中显得黑魆魆的赤松与杉树。虽见不到海的一点点碧痕,但他还是总有一种倚海的错觉,仿佛从风中可以嗅到陌生的海腥味,极静之时甚至能听见海水涨落潮洗刷细细的海滩,发出的阵阵极有韵律的沙沙声。

住在这里几个月了,他知道羽黑山是不临海的,可还是抱着看海的心情,登上环绕他的青山,极目远眺,兴许能看见白花花的浪痕在天际像银边一样闪烁。在死一般的宁静中,他又被那幻想中白色清冷的浪花打醒,发现他只是站在一个山头,望着对面孤寂的天和山。

接着,思乡的情绪就在可怕的空虚中,从内心最深和最黑暗的地方像小小的火花一样燃起,霸占并烧灼着他的心脏。

“还有什么我可以为您做的么?”

本田菊总是彬彬有礼的样子,似乎并不善于表达内心的愤怒和野心,可他能感觉到眼前并不高大强壮的少年心里,藏着几乎可以颠覆世界的力量。

“你允许我在这里长住,我就已感激不尽了。”

院子里空竹嗒嗒的敲击着生满绿苔的青石,也许那磐石在传说中上古的神祈开天辟地时,就已存在于地球的某个地方,并浑身是棱角,可如今业已被时光摩擦的只剩下了光滑圆润的石芯。他和本田都像极了这种石头,在岁月中幸存了下来,也舍弃了些张扬和只有年轻人才有的激情。

山中的居室离县城很远。出门要先经过被杂草覆盖的青石板路,走上大约半个小时到电车车站,再在晃晃悠悠的电车里,花上一小时才总算能到稍稍繁华一些的地方,去添置些生活用品,加上等电车的时间和买东西的时间,来回要五个小时。他不愿意出门,并不是因为日语不尽如人意和遥远的距离,而是不想到热闹繁华的地方,所以差不多每个月本田都会来到这里,带给他大米、茶叶、洗衣皂、纸和墨。只是这一次例外,本田另外带来了一箱山形的樱桃。

樱桃大概还没熟就被着急的本田摘下来并送了过来,他打开箱子,拿出几个尝了尝,只能皱着眉头来赞美一下。接着对面的少年就笑着说,“那下次再给您来带一些。”

院子里,种着几棵低矮的赤松和枫树,东边的墙前有一排竹子和蕨类植物,西边是一个小池塘,里面养着锦鲤鱼,水面上飘着几片荷叶;路是用青石铺成的,靠近入口的那边摆着一盏石灯;至于其他低矮的植物是什么,只有等到春天或者夏初时,看到它们的花朵才能断定。

本田劝他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被本田当做老人来尊敬了。察觉到这一点他有些生气,想必他的脸色已经因怒气红了三分,但是否愤怒已经无关紧要。

本田本来打算一直待到傍晚再离开,但王耀说“那时山路不好走,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本田于是在中午吃了饭后就离开了。接着院子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和西方国家打交道的时间很长,可对他们并不了解,相反年轻一些的本田了解那些陌生人多一些。本田曾告诉他,西方是多么文明,科技是多么发达。在陆地上的火车那惊人的速度,工厂的轰鸣,高耸的教堂;许多国家住在同一片陆地上,往来频繁,文化也是另外一番繁荣的景象。说着说着,本田透漏出了对那种异常热闹的生活的向往,对东方的孤独与乏味的厌倦。

可是他却不同,无论本田怎么描述西方生活的好,也不对那种对于中国人来讲异样的世界产生任何兴趣。他面对面见过的欧洲人,只有在北方的斯拉夫人,那人有些愚笨、粗鲁、不通人情,那之后他对欧洲的评价又差了一些。他一直都把自己以往固有的思维和模式握得太紧,而从华夏到中华,他也一直都是这么做才走下来的。

那一天阳光始终有些暗淡,不知是因为天空中密布的云彩,还是因为横在他视野前方的纸拉窗遮挡了光亮。他最近染上了风寒,还好情况不是特别严重,不至于卧榻不起,他一个人能扛过去。所以本田临走之前,他要求下次带给他一些报纸和药。之前他从来没有额外要求过什么东西,本田显得有些惊讶,但还是默许了。他想知道在家乡都发生了什么,也许是这里阴冷的天气害他得了病,总之他不清楚。

其实他知道国内形势动荡一片,千年封建王朝的古刹在风雨摇摆之中,各个政治派别为他的前途争执不休,无论是资产阶级革命党人还是他所信赖的改革派,都无法改变中华帝国的颓势。

 

他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一直到十九世纪才被卷入了像火车车轮一样向前滚动的世界。

 

在变法失败之后他就出走日本了。刚到东方日益强大的邻国时,常常感到些许不适。那种不适,在某种程度上,是来自气候的。这里的气候比起他住的地方还是潮湿了些。山形的冬季,风雪似乎比中国北方更大一些;夏日,那纯白的阳光在高温中染上了浮华的金色,雨季前的高空中总是悬浮着细小的水珠,水珠在几千米高的地方蛰伏着不肯动弹,直到一声闷雷在天边惊响,雨水才在屋檐外倾泻而下。

离开故乡之后的第一个季节是冬季,可他在那三个极其寒冷的月份里却并未感到多么思念家乡。也许是因为离乡的时间还不够长,恰巧在早春料峭的风中,他才渐渐的开始想起在中国的事情。天气越来越暖和,他的思念也成倍增长。或许他也像蛰伏的云彩或者土里的虫一样,在一声闷雷惊动了天地之后,或在逐日回暖的天气里,才渐渐感到麻痹已久的心脏恢复了跳动。

 

王耀曾每日都提着鸟笼在老城边上的鼓楼旁西南,绕着什刹海溜溜弯,逛逛沿街林立的店铺。各种店铺都招幌着独特的样式和泼辣的色彩,骡子拉的小车在路上碾出刺耳的声响,小商贩们开始叫卖风筝、豆汁、豆腐脑、烤白薯、芍药花……最后他停在一栋茶楼前,进楼到二层的栏杆旁,一边饮茶一边眺望那什刹海碧绿的荷叶,和微风拂过时荷叶优美的波浪。其实这海只是一个不大的湖泊,一半种满了绿荷,一半开辟为稻田,沿湖曾有许多寺庙庵堂。记不清第一天去遛弯和最后一天登上小茶馆之间究竟差了几百年。

“本田,如果这种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唉……”

那天本田与他一同在那个小茶馆的二楼上,倚着栏杆,风和日丽。少年似乎并不同意他的见解,皱着眉头可是也没说什么。可能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发现到了身边的少年的小小的变化。只是细小的变化而已,就像细小的裂纹,在洁白的瓷器上越裂越大,发着黑色,终有一天那裂纹会坏了整件艺术品。

为什么总有人会不安于现状并且去追求着并不明朗的未来?王耀搞不清楚,他只是觉着生活已经足够幸福了,上天的恩赐给了他丰收和平凡的幸福。在他还稚气未脱的时候,他曾经想着去做世界的霸主,四处征战,终于到最后那片陆地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活了4000多岁的国家并不多。有时他会非常羡慕寿命只有短短的几十年的普通人,无论他们如何孤独,他们只有几十年而已。

 

“您会憎恨我么?”

本田突然问了他一个有些尴尬的问题,应该怎么回答呢?他想着。他不是寿命只有几十年的普通人,他们粗俗鄙陋,不知宽容,往往被一腔正义的怒血所振奋,而大喊着“天佑中华”之类的,憎恨着所有的西洋人和东洋人;如果是那些人,一定会非常爽快的答道“憎恨极了”。可他偏偏不是。

“您应该憎恨我。”

应该憎恨本田,没错,他理应那么做。

“我憎恨你的背叛,但却不会憎恨你。”王耀说。

在他说了这句话之后,本田松了一口气。

“但如果我这么说了之后,你会变本加厉的在我的土地上建工厂的话,那你还是……”他说着,眯起了眼,看着右前方的地板,气氛瞬间又像离弦之前的弓箭那样紧绷着,安静的只剩下了温热的茶水氤氲的白气旋转升空的声音,“你还是当作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吧。”

国家可以无尽的冷酷,无尽的无情,也不会觉着自责、不安、悔恨,但人不同,在冷酷无情之后会想着各种各样的方法,去寻求道德上的慰藉,所以才会有宗教中的忏悔吧。

他很老,很老,比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要老,连他也不清楚自己心中普通人的成分到底有多少。曾幻想着做了一个普通人之后自己会做些什么,兴许他也会因为没有了几近无尽的生命,像俗人一样随波逐流,结婚生子,为生活奔波;古书中所讲的贤人雅士,浪迹天涯的侠客,只是在古书里活着,毕竟那时衰退的帝国已经不会再孕育出精神高尚的人了。

那是因为自己年迈了么?

“我尊敬您。”少年说着,可是少年已经不会再用一种崇拜的目光去看着他,不会再将他称为哥哥。

少年只是尊敬着他而已,正如尊敬即将逝世的老者那般拘谨又口是心非,正如他在军舰上注视着另一艘千疮百孔的船载着几百条生命,沉寂在黄海的漩涡里时的冷酷无情。

没错,是这样的。

他早就意识到了少年像其他国家一样,打算从他的遗产中夺得什么好处。

国家的一切情感都灌注在他的利益上。

民主国家和君主制国家一个最大的区别,民主国家的主体是他的养育的那些人,所以国家的利益更像是“国家利益”;君主制国家腐朽的元首,则只会想方设法的维护他自己的利益。

想明白这些的时候黄海上的沉船已经了无踪迹,连他的国土也早就不完整了。追求完整的国土又有什么作用?大多情况下,对于清末的统治者而言,领土只是一个面子上的问题而已。恰恰王耀特别要面子,所以当少年要求他的辽东半岛时,他就忍无可忍了。

少年同他一起在什刹海散步,凭栏饮茶,赏着那大片的莲花,就是在那悲哀的战事之后,不久的1897年盛夏。

所以,少年才会问他,“您会憎恨我么?”

 

那个赤诚的少年已经如樱花一般在最绚丽的时候凋零了,王耀有时这么想。

 

 

*本章严重缺乏考证,请不要较真一V一【被踹】

 

 

他在山形县从明治三十一年的神乐月一直居住到第二年的蝉羽月。那时山形正如上文中所介绍的,十分炎热,而且多雨。他离开的时候,恰恰是一个炎热又下着暴雨的日子。

本田听说他要离开山形县,从东京一路赶来。少年到了那间在山林间偏僻的小屋时,他刚收拾完东西,披着蓑衣,正要走进羽黑山的松林里。少年身上湿透了,木屐上沾满了泥土,湿漉漉,他的头发也在滴着水珠;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好像担心来不及向他道别。少年周身尽是雨和林中松香的味道,反而少年更像是旅人。

少年的手又湿又冷,拽住了他的胳膊,请求他,“您为何要离开,我有怠慢您么?”游廊里落满了少年身上的雨水,少年晃着他的身体,显得慌张无措。

为什么要这么慌呢,为什么要这样挽留我留在日本呢。

远远的雷声在山谷里像磨盘的声音一样,隔着巨大的石块,沉闷的抖动着羽黑山翠绿丰满的翼。前几日聒噪的蝉鸣,竟然一点都听不到,是此时此刻没有蝉鸣,还是雨水把一切都淹没了?

 

他带走的东西很少,只有盛放樱桃的箱子,里面装着他在此处画的几副羽黑山和庭院中的小景,还有一些衣物。

雨幕里的山路确实难走,不久之后他的草鞋里都灌满了泥浆。雨中的青山是芬芳的,那种特有的东方的味道充溢着森林的角角落落,甚至本应该灰暗的天空,在他眼里都被染上了浮世绘般雅致的色彩。意外的,他很喜欢被濡湿了的羽黑,不再像之前无数个烈日下的山头那样刚硬着,阻断了海浪冲击着沿岸的巨石时所发出的声响。

从羽黑到鹤岡的港口本来只需要半天多一些的时间,可是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沉溺在蝉羽月温热潮湿的雨水里,走到电车车站,就已经过了半天。无论如何不可能在当天到港口了。

少年提议在小城里找间客栈住一晚,顺便看看镇里的风光。其实就像他不了解西方,他也不大懂明治年间的日本,从那时起本田就变了。少年的变化并不是在一朝一夕之间发生的,他慢慢的变着,变着,可正是这种缓慢的变化,更容易让王耀感到恐惧。他不知道,少年会在哪一天突然变成一个陌生人,不知道在何时需要对少年筑起一座围墙,像长城那样的墙。

 

********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鹤岡格外繁忙,来往的多是穿着新式军服扛着步枪的军人。那时,从前天夜里开始下的雨停了,橘色与湛蓝混杂在一起的天里,除了隐隐约约的一道虹外,丝毫看不出暴雨的痕迹。夏蝉的鸣叫声,在搬运工“哎呀”的埋怨里仿佛更加响亮。

后来回想起来,除去一声声“知了”和身子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男人们的怨恨,那时的鹤岡其实极为宁静。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他们都意外的选择了缄默不语,好像在虹下的小港口,只有他们在说话。

本田只是对他说了些离别之前应该说的话,若是别人听起来会感到三分伤感,但他却只是淡淡的答应着少年。最后,本田默默的看着他,连他们也沉默下来了。世界有一点安静的可怕。

在那明亮而没有任何乔木遮盖的码头上,太阳将落山时意外的热度,几乎要把水泥浇筑的地面晒成灰烬。一切都明晃晃的耀眼,然而只有本田是柔和的,有点像黑魆的影子。在娇媚的阳光里,少年的身子与他一样,显得更加羸弱,可那只是他视觉上的幻象。少年早已强的不需要任何来自他的帮助了,少年永远不会回到那淡墨般的青山下繁茂的竹林了。

等到他登上船的时候,太阳已经贴近了海天相接的地方,所以海水更像溶金那般,闪烁的样子极其动人。本田在码头上,混在来送行的人群里,站在最边缘的地方,远远的看着他。少年的视线,让他想到了秋日夜晚的雨,极其冰冷。

船渐渐的启动了,他感到船身很明显的晃动了一下,接着离开了码头。穿着和服的女人们,一路追着将驶向中国的轮船,木屐踩在码头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响,她们一直小跑到了码头的最南端。然后,他眼中的日本就渐渐的在视线中沉浸在海洋的怀抱里,他也见不到本田在暮色之下发着橘黄色柔光的身影,一点都见不到。

有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在他心中窜起,像突然燃起的火苗。

日出的地方和日落的地方,之间有很长的海路。

 

幕末之时,本田邀请他一起到欧洲,他犹豫了很久才答应了满怀期待的少年。他们航行到了欧洲,途中穿过印度洋、苏伊士运河和漂亮的地中海。那是一段漫长的旅行,其实世界各地的天空都差不多,一朵朵云彩,或深或浅的海,卷带起了白花花的海浪的风,还有在天空中横穿而过的鸿雁的身影。在船上的那一个月里是极为宁静的,到了欧洲北方的港口城市之后,生活又一下子繁忙起来,他突然觉着不适应原本纷繁的生活了。

菊带着他一起去拜访一个叫普鲁士的国家。他们到普鲁士的时候是六月份,中欧的六月比东亚凉快许多,他穿着一件长袖真丝衬衫,菊没有脱下黑色外衣。

他记得本田的额头上微微的出着汗,从窗棂透进来的阳光明媚到让人晕眩,风吹过,他分辨不出浸透在无形的空气里的花香从何而来,是哪里的云彩留下了淡青的阴影,是那里的鸟儿在鸣叫。

本田的眼睛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更加黑暗,可王耀却感到了少年眼睛里的火光,从纯黑的内里一点点燃起,将会把暗色的外壳层层剥离,到一点都不剩。

少年抬起了头,他黑曜石色的眼睛和深褐色的头发,在风与光里,有些像即将飘散的墨。

吉尔伯特·贝什米特,是普鲁士的名字。那是一个很骄傲的男人,初次见面就从他们两个面前旁若无人的走过,既没有时间去细细打量他们一番,也没有时间问好。还是一个非常粗鲁的人啊,王耀想。

“不是那样的,哥哥只是最近在忙着打仗所以没有时间来招待你们。”一个十六岁左右稚气未脱的孩子,站在他们面前说道。孩子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秋季的麦穗,眼睛是三月那种将融化的湖蓝,口气像极了大人。

基尔伯特的弟弟那时候就要成为德意志了,凡尔赛的镜厅里将布满北方民族的喜悦和高卢人的忧伤,然后德意志会越来越像他自己,而不是普鲁士的德意志;最后,就要到普鲁士消失的时候了。

 

如果他是基尔伯特,就永远不会让路德维希长大。

 

可本田菊还是长大了。

本田说:“我也要变成这样的国家。”

 

*本章情节捏造严重,请不要较真。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旅行的疲惫还没来得及从脚尖传到脑中,他就回到了破败的家乡。

意外的,当王耀到了这里的时候,归乡的喜悦反而轻易的在空中散失了。那种喜悦,是王耀在缓慢摇摆着的渡轮上体验到的,水的味道从没有关严实的舱门中渗透进来,隔着船身,波浪的触感十分真切——这使他回想到了很早很早的时候,他仍有许多敌人和朋友。夜里,他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了被狼烟包围了的城市,跑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渡口,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火光,没有路可以走了,他跳进了水里,蒹葭枯萎的叶子和冷水刺痛了他的皮肤。他睁着眼睛,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泡螺旋上升,看到皎洁的月光在水波间舞动……那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死去了。

可他没有死,在战火中活了下来,渐从一个孩子变成了青年。

 

王耀突然被拉住了,那时他正在思考的出神,几乎跌坐在地上。他恼怒的回过身,却发现站在背后的是一位陌生的青年。

“……您是?”青年人比他高了许多,比他年轻,也比他要强壮,头发在阳光下是淡淡的灰色,眼睛的颜色他看不清楚,毕竟背后的阳光过于明亮。

年轻人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丝毫不懂回避与谦让,于是王耀也只好那样看着他,以一种阳光下微妙着的角度。

男人终于开口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想说什么,表达什么,但最后还是归于缄默。他挥了挥手,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京师的小巷里。

“真是奇怪的人哪。”

他想起来,在羽黑山居住的时候,本田对他说,比起关心别人,还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吧。说完了,本田端起了陶制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又皱着眉头喝完了剩下的茶水,地面上放置着空了的茶入,和被扔到了一边的茶杓【注】。分明难喝极了,但本田还是莞尔一笑称赞他的茶艺。

“好像是你在指责我帮助了你一样,在你小的时候,那片竹林里,月光下。”

 

1900年的10月份,天气闷热,雨刚停不久,依旧可以听到水珠从房顶的砖瓦上旋转坠落的声音。他又见到了本田,和那个莽撞的男人。

 

王耀第一次在自己家里见到这么多洋人——本田站在会场一角窗前的光柱里,看着窗外;横挡在他们之间的尽是那些有着怪异发色、瞳色和口音的人。这种气氛,让他不舒服极了,忽然怀想起摇摆的船舱和羽黑山里偏僻的木屋。

他注意到另外一个人,站在人群中,显得有些胆怯,一点都不与他的高大身材相符。他问旁边的翻译官那是谁,回答道:“是俄国,叫伊万·布拉金斯基。”

他们上一次大大出手是在几百年前的光景了,当时自己也跟着军队去了前线,或许在那里他们相遇过,但是王耀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那时伊万是什么样子。那时他的头发也介于金色与灰色之间?他的眼睛也像这样藏匿在黑暗中?他的身材早已如此魁梧?

站在窗前的少年回过了身,少年此时已经不再穿着带有雨水和草叶味道的和衣,他穿着白色笔直的制服,金色的绶带在阳光下显得耀眼,腰上的刀鞘也如此。可是王耀依旧穿着长袍,身上带着墨香,时代变的有些残酷,尤其对于他。

客套完了,寒暄完了,他们在精心布置的会场里入座。王耀接过面前送来的一张张条约,阅读着每一行字,读完之后把那薄薄却犹如千斤的放在桌子上,等着上司签上名字。

王耀没有决定的权利,毕竟,历史的轨迹从来不是依照他们这些国家的意志来发展的。

 

最后的仪式结束之前,他就离开了会议桌,不久,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离开了。斯拉夫人在离开前来到了他身旁,和他一起站在本田呆过的窗前,问他,“您有没有想过要反抗?”

“反抗我的政府,还是反抗你们?”

他看着窗外,那本田凝视了许久的景致,云彩隐去了太阳的光辉,在黯淡的日光下,仿佛风的轮廓也若隐若现,不远处是一片一半被开为稻田的湖。他注视着窗外许久许久,看着离开的人群被拉长了的影,听见自己额头上的汗水被蒸干的声音,感觉到耳边拂过发梢的微风……待他回过身,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和狼藉一片的会议桌。

在鹤岗的时候,那天的港口炎热至极——脚趾似乎要被从水门汀传来的热度烫出水泡,少年竭尽全力让他留在日本不要回去,那时他不懂本田的真意,现在明白了。本田的善意总是通过这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来表达,但这也正是少年的青涩之处。分明,这次战争里,从日本派来的军队最多了。

他很累了,真的。

吱吱呀呀的声音,在湿润的空气中,木纹绽开的门被小心翼翼的推开,他回过头,是本田菊。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几乎可以在偌大的屋子里听见自己孤单的回音,“有什么事情?”

“东西。”

“嗯?”kidsalive

本田的军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噔的声音,恰好和王耀的心跳重合,少年好像要走到他面前,但中途又转开了,停在了窗中透进来的阳光无法照亮的屋角,“忘在这里了。”少年嘟囔着,传来了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拿起了立在墙角的刀。少年默默的拔出了利刃,从那里透出来的光是寒冷的,和窗外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凝视着锐利的刀面,是一把难求的好刀。不由得,他感到一丝紧张,渐渐的那种负面情绪无可抑制的发展起来,像火星掉到了废纸里,直到少年拿起刀对着他,然后步步向他逼近。他的呼吸更加急促,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直到背脊靠上了墙壁,无处可去。

“为什么?”他问出口才发现自己多么愚蠢,许多事情并不需要一个明了的答案,因为它已经发生了,本田就在自己对面半米的地方,打刀举过了头顶,然后刀尖的清辉更加耀眼冷峻。

他紧紧的闭上了眼睛。他突然想起来,夏雨将歇的时候,远方连绵的山峦在雾霭里淡淡的,像水墨泼洒在天际然后渗透出一片阴虚的淡灰。他见到了站在竹林下的本田。那时的本田还是孩子,用充满了稚气的声音说:“你好,太阳落下的地方的国家,我是日本。”

而现在的本田,不是孩子,也不是少年了。

他没必要为本田撑起油纸伞,没有必要让少年站在他旁边,没有必要拉着他的手。过去像飞鸟一样,飞走了,影子没有留下,连羽毛划过的痕迹都没有。

刀卷带起的风切断了发丝,又伤了他的肩膀,但那疼痛却没有贯彻下去。他睁开眼睛,看到斯拉夫人拉住了本田的手腕。

“日本,你不能从这里得到太多的好处,而且你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

“有时我们身不由己。”本田说,声调依旧平稳,但王耀却觉得,本田几乎要悲伤的流泪,就像他一样。

“他是你的哥哥。”伊万这么说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然后松开了本田的手腕。

     

 

“天晴了。”

“恩。”本田收起了伞,之前的雨绵密至极。

他们顺着山里的路走了一会儿,在一棵树下歇脚。阳光还没有明亮起来,被上方的山头遮住了,投下了一片阴冷的影子。地面有些粘湿,但那并不影响什么。仍有雨水顺着叶片滴下,沾湿了他的头发。

少年十分安静,从袖子中抽出了一个布片,擦拭着刀刃。那是把好刀,上面铭着时雨。在刚才的村口,少年用它斩杀了两个强盗,救下了一个农夫,血在雨中如花绽放,像雨,迎面吹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铁锈味。他想或许这就是刀铭的本意。

农夫连忙感谢他们,说他住在村子的东边,“就要下雨了,不妨进去坐坐吧。”

他说,“我们还有路要赶。”

“请二位收下这把伞吧,就当做我的谢意。”

那时他才开始注意本田一直佩戴的那柄刀,似乎它的主人应是一名有身份的上级武士,但本田更像一个从长洲蕃来的浪人。

 

醒过来的时候,除了肩膀上的钝痛外,嗓子也意外的干渴,旁边的男人递给他一杯水,他咕噜咕噜的一口气喝了下去,凉水润湿了干裂的嘴唇,因疼痛而发热的身体也有所缓解。他喘着气,是的,他还活着,又一次的嗅到了水的味道,触摸到了家乡的波浪,感受到天空的无垠和身为人的永远的孤寂,一切都在那小小的陶瓷杯子和印在杯子上的云里。

无论是锋利的刀刃还是少年脸上无情的温柔,太阳影子的扭曲变形……梦里的每一缕阳光和每一滴雨,在醒来之后都悄然无声的被黑暗阻隔、被空气吸收,消失殆尽。

“您梦到什么了?”阳台上传来了水淋到花与叶上的声音,似乎可以在空气中嗅到葵花子即将成熟的香味,“梦到了日本和您的过去么?”伊万问他。

那是本田与自己在过去一起经历的事情么?可是他记不起来何年何月他遇到了浪人式的本田,和那位少年的眼睛里一直都缺少的正义感。那应只是他臆测中的另一个日本,他希望现在的本田成为那个样子。

他的弟弟不需要多言或是热肠子,但应是一个和他一样温柔的人,又懂得何时该沉默。

“在路上,我们见过面吧?”王耀问那个魁梧的男人。

“恩。当时在路上见到你,就觉得你与众不同,我想,你应该是我的同类吧,所以就拉住了你。果然是那样的,当时我想说出来,可是你不懂俄语吧?”伊万说,“情急之下,我还是没办法流利的说中文。”

“什么叫我是你的同类?”王耀觉得这个在浇花的男人笨拙又有趣,好像不怎么思考,就把话一股脑的说出来,连行动也是如此,“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国家?那你在欧洲各色的朋友应该有很多,不像这个地方。”

“并不只是国家的问题,看一眼就知道了,我们在某些地方有相似之处,现在你体察不到,以后你会明白的。”

可是这个男人的声音意外的温柔,王耀想,像秋天落地的梧桐叶。

“我可不喜欢被人这么说啊,好像你比我还要大一样。”

“国家的成长可不能用历史的长度来衡量,有时,一场战争可以毁灭一个幼年的国家,我们称之为夭折;有时,在战争中残存下来的国度,却在几年的时间里迅速成长为强大的邦国。”

接着,伊万又说道,“王耀,你虽然活了几千年,但与世隔绝的你的内心还只是一个孩子。”

“在欧洲的我们,从小到大都在罹难,和平的年代从来没超过一百年,东方的你们太幸福了。”

王耀一时无语凝噎了。

“本田先生已经在改变了,那么你呢?”

 

后来的两三年里王耀很少见到本田和伊万,直到光绪三十年,那两人在满洲和朝鲜大干一场,他才看到本田和布拉金斯基于北国寒冷的春雨中拼搏厮杀。本田那曾经几何羸弱的身躯,居然在满洲苍凉的海水前爆发出那样的力量,沐浴着血和风,仿佛春天的樱花在满洲霎时全然绽放。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在不安的抖动。

伊万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回响,“那么你呢?”

 

那么你呢,那么你呢,你还是那样,和十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

一场战争可以毁灭一个国家,那么你还有抵抗那场战争的力量么?

 

伊万输了,本田赢了。结果有些出乎意料。

伊万离开的时候特意找到了王耀,伊万并没有受多么重的伤,只是右肩有些蹭伤,相比之下他远远看到本田,胳膊上打着石膏,包裹伤口的纱布已经变得乌黑。

王耀可以想到,伊万在司令部里对着将军们随口说道,让他赢吧,这场斗争对于我来讲无关紧要,但是本田却灌注了全国家的力量到这场争斗里。

伊万只是出于礼貌的来道别。

“那么下一次见到您是什么时候呢?”

“这个要问你自己。”王耀心里却在想,还是不要见到你了。

伊万如同本田一样,让王耀曾经无懈可击的内心变得有所动摇。曾经王耀认为自己是常青的枝蔓,旺盛在历史的树丛里,如今却是摇摇欲坠风烛残年的一颗老藤,围绕在枯树上,无论是电闪雷鸣还是狂风大作都可以轻易的结束他的生命。

每每见到伊万他都发觉自己的心在鼓动,英俊魁梧的斯拉夫人啊,每一句话都可以成为魔咒。斯拉夫人好像在帮助他,又似乎在怂恿他。

斯拉夫人要先骑马三天,再做上几周的火车,才能回到圣彼得堡。王耀一路把他送到边境。

“分明我和本田在此次战争中都是你的敌人,你却还能这样心平气和的与我在一起,也不对我们发脾气。”

“生气有什么用,难道让我单枪匹马到战场上么?上司都说要中立了我还能做什么。”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和我很相似,也和我的一个熟人有点相同的地方。但后来发现你们完全是两类人,除了你们都是哥哥以外,几乎没什么共同之处。若是我在他家里打仗,他早就拿着步枪来打我脑袋了。”在这么说的时候,伊万居然微微的笑了,是从内心里笑出来的,“那位先生一直积极的过分,想凭一己之力来扭转乾坤,这种事情他做的太多了。”

“那个人是谁,让我来猜猜吧,难道是英国?”

“不是,亚瑟没有弟弟,琼斯是他捡来的孩子,虽然也叫过英国哥哥,但他们之间的情感不是那样的。”

他们骑在马背上,残月当空,月光弥漫在树林间,晚上有些冷。已经到秋天了,树间依然有寒蝉凄厉的鸣叫。

伊万在前面停下了,王耀也跟着停下。伊万转过身来对他说,“到此为止吧,我一个人走就行了。”

前面的林海没有尽头,月光只照亮了林海的一小部分。

 

偶然间,王耀发觉自己颓唐的躯体依然鲜活有力,攥紧拳头的时候,能瞧见小臂上凸显的青色脉络;自己在脸盆里的倒影,却有着空洞的眼神,能看到东西,却没了那对于他来讲最重要的东西。

思考日渐迟钝了,脑中偶尔会响起从未闻过的语言,交织成一幅他也从没想过的风景——令人流连的灯光,每夜点亮了租界的海;机车的滚滚白烟,在碧空里成一道长长的、淡淡的痕;白色大理石的建筑,遮住了林林总总的楼阁,和缭绕的烟雨……

变革对于王耀来讲,来的太迟了,也太慢了,全然成了一种钝痛的折磨,就像身子被一把生锈的铁刀切割那样,炽热的痛持续不断从伤口蔓延到全身,最后让人不知是哪里在痛,甚至连痛不痛都弄不清。

他依然住在京城里。不,现在这里已经不叫京城了,前几年被人改成了京兆地方,但住的人没有变,发生的事没有变,只是某些人变了变头衔,政府的称谓也不同了,上司也换了人;可德谟克拉西先生并没来,胡同里人也依旧把这里叫京城。

他散步时恰巧路过火车站,嗡嗡的汽笛在地平线外响起,滚滚白烟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运货的斜坡是水门汀的,被太阳烤的灼热,他穿着草鞋,那热量传到了脚上,令他想起某一年的小码头,于是他决定到月台上转一转。

民国三年的八月份里,这是通往天津的最后一辆车,停靠在站台久久没有启动,车头已经有工人忙了起来,不知蒸汽机什么地方出了毛病。接着,本已上车的乘客也三三两两来到月台。他拾起了落在地上一份报纸,这时欧洲开战的事情已经变成了巨大的黑色方块字,矗立在报纸的第一页,难怪最近各国使馆那边热闹许多。

车里的客人很多,其中不少洋人,大概是要离开这北京,先到天津乘船再回到欧洲或日本或美国的。月台的棚子遮住了太阳,却不能隔绝八月的温度,他坐在长登上,手中的蒲扇没有停过,微凉风撩起了头发。

蓦然察觉到凳子稍微晃动了一下,他微侧头,见到了长凳另一侧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影。那面影有着黑色的头发和棕色的眸子,皮肤是杏色,被白色的西服衣领粉饰着,只是侧脸稚气未脱,可那气势已全然属于男子了。这张面影曾经令他牵肠挂肚过,也让他讨厌过,而现在那缕影就在自己身侧咫尺之处,活生生的呈现着。可他却想:这是一道咫尺长的天涯,犹如日落与日出之处的距离——两处在每日里都彼此追逐,却总隔着一片无法逾越的天空和地平线。

“您好,我能坐在这里么?”

这个声音突兀的响起。问话的男人有着漂亮的头发,全部梳到耳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像那男人的发丝是金子一般。王耀点了点头,把刚才心头的思绪故意搁置,他转过了头,正视着叫路德维希的男人,随即与金发的刚阳男子攀谈起来,说:“好久未见——记得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个子还没到我的胸膛,现在你已经比我高不少啦。”

“是啊,一夜之间莫名其妙的就长大了,也弄得我好不适应,第二天起来就发现以前所有的衣服都穿不上啦。”路德维希耸了耸肩。路德维希依然记得清楚,在1871年冬天深夜的镜厅里,他看到面前镜子映出的基尔伯特,在背后把王冠轻轻的置在他的头上。起初,他不觉得王冠之类的饰品会有多么沉重,但当兄长的手悄然离去时,他才发现这顶奢华的帽子绝非饰品,它成为了一种莫大的负担。“那是一月十八日,我彻夜未眠,直到清晨我才在火炉旁的椅子上小憩一会,头上一直顶着沉重的王冠。等我醒过来,我站起来,我才意识到些许的异样。”

“年轻真是好啊。”他说的风轻云淡,不是出于羡慕,倒有点揶揄,可对象是自己。人评论他是老大帝国,只凭活了五千年这一点,他就应得到其他国家的尊敬。接着他想问路德维希回去做什么,仔细一想又觉得这问题实在蠢得离谱,正当他尴尬的不知再说什么时,车头的烟囱上终于升起了朵朵白雾,汽笛的声音又响起了。

路德维希从座位站起来,向他鞠躬离去,而长凳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夕阳的红光从凉棚的缝隙间钻进来,恰巧照在那里。

他缓缓起身,顺着火车缓缓移动的方向踱步,漫不经心的望着车窗里人,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火车和他的速度平行,再逐渐超过他,消失在东方的地平线上,留下他与西天的一纸残阳。他没有再见到本田的面影,于是他开始怀疑,一刻钟前坐在那里的男人是不是本田,是不是他已经忘记了那个少年的音容笑貌?

 

他们只能越行越远了,没有挽回的余地,也没有挽回的必要。想到这,王耀并没有黯然神伤,其实他也没想改变什么,顺其发展就好。可他依然期待,他们之间不期的偶遇——比如说,当他在琉璃厂租了一家店面卖字画时,这必然是一个天晴风暖的日子,远处山容微醉,林鸟尚欢,路过一位身穿白色军装的客人,指着一幅画,说:“这幅景色我见过,是从胶州湾向海上望去的景色。”接着,客人又问他,“你在哪学的美术?有没有兴趣去日本学美术?我可以帮你引荐。”

“算了吧,我就呆在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也必然是倾斜的,倾向与来者相反的方向,来表达自己的不屑一顾,和一辈子老死在这的夙愿。

本田菊微微叹息,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很快就被湮没在闹市的喧嚣中,然后他想拿出几串钱,却被拒绝了。

“这让我觉得,你是在施舍与赎罪。”王耀坐在店中的阴影里,目光灼人。

青年军人一时急于申辩,却找不出合适的辩词。

这一次,轮到王耀在心中哀叹了。

 

********

 

在民国七年,这全然不是让人期待的相遇与交谈,对于所有人来讲都是如此。他们许久未如此围着一张被罗马柱包围的桌子平和的坐下。

在一九一九年的初始,甚至很久很久以后的后来,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回想起来,都会认为那个不幸的民国三年夏末与初秋,一九一四年八月,是接下来数十年里他们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不幸的滥觞;世界发生了永久的改变,他们都要为此付出牺牲,为此痛苦。那是一座高耸的分水岭,在这座山的右边,这纷纷碌碌的世界再也不会如同往日那般风平浪静,尽管深处波涛汹涌惊险万分。

 

在凡尔赛宫殿,室内的采光极其充沛,但是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金光闪闪的浮雕,玫瑰依然在室内绽放,落地窗外却是冬季里萧条的冬青树篱和广场上沉默的喷泉。

他们一言不发的围坐在长长地会议桌两侧,桌子一头的位置坐着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另一头空着,这个空座左手侧的位置同样空空如也,此外不得不说那是个奇特的位置——这一把空椅子,距离左右的人都空出了双倍的宽度,好像这里原本要安置一个危险分子。

壁炉烧的正旺,仆人在被吩咐再加了些木炭后,就被弗兰西斯支走了。这时,会议室里颇为安静,除了炉火中木条崩裂的声音外,隔壁大厅里各国代表争论的声音也异常明晰。弗兰西斯解释说,他原本邀请路德维希坐在他的对面,而且希望基尔伯特不要来,所以路德维希一怒之下就拒绝了邀请;另外,旁边那张特殊的座位是留给伊万的。接下来,大家又重新回到了沉默之中,静静的听着隔壁房间的喧闹。

或许用喧闹来形容各国代表和翻译官们的忙碌并不合适,可王耀就是这么想的。半个月前,他秘密被捕了,一切都发生的莫名其妙,仿佛他成为了一部历险志中的主角,被换上了西装领带,被塞进了豪华邮轮的一等间。这艘船,即将驶往一个对他来讲陌生、可能还是危险的世界,却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他被锁在船舱里,即使是摇晃不安的暴雨夜,也不曾有人来问候他。一直等船行到了离巴黎最近的港口,他才离开了那间奢华却不舒适的房间,接着又像政治要犯一样被送上了汽车,看着车窗外起伏的群山和河流般的天空向后飞速逝去。最后,他到了另一奢华的船舱般的房间里,无所事事,坐在桌子旁和其他人一起发呆——弗朗西斯的表情若有所思,同时略微有些得意;英国绅士在弗兰西斯的右边,神情严肃,正襟危坐;阿尔弗雷德挨着亚瑟,一只手撑着头,正在打量亚瑟和弗朗西斯;费里西安诺和的本田菊坐在一起,在他的对角线上。

过了不久,屋子里的氛围才渐渐活跃起来,起初只是桌子一角的低声絮语,后来声音渐渐的大了起来。这种欢笑的声音,让人觉得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掩饰,和对外界刻意的、冷漠的隔离。这时,王耀忽然想起自己旁边空空的那两张椅子,然后又想起斯拉夫人说,“我们是同类。”

或许很久以前,他们也从未想过真正的去伤害或者杀死一个人,但是现在他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任何一场战役都能轻而易举的让几十万人长眠地下,于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领土和尊严,战争成为了必须的行为,这是多么的可悲啊。所以,弗朗西斯才禁止基尔伯特来到凡尔赛宫,因为这会违背了他的初衷;所以,伊万才佯装生病。不,那个斯拉夫人确确实实病了,在冬宫被攻下的那一刹那,他因为穷兵黩武病而倒了。同时,王耀也可想到,斯拉夫人即使来了,也是坐在旁边那为无形的墙所隔开的地方——他的来到与否不会造成任何差别,因为斯拉夫人已经被排除在外,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远处的、欢声笑语丛生的、温暖的、文明的欧洲。

壁炉还在烧着,但连同向西游荡的太阳一起渐渐微弱下去,桌旁的温度却没有随时间一起下降,渐渐的,他们站了起来,熙熙攘攘的围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战前那幸福的时光,可是谁也没有意识到这次会议并非一个终结,反而是另一场浩劫的初始。灾难的种子总是蕴藏在幸福的背面,多么的讽刺。

 

终于,太阳落下去了,这时的凡尔赛宫灯火通明,窗外的一切业已被黑夜拥抱。

 

 

*在想是不是要更加严谨的去考证和打注释…喂喂.. OTL

 

很快的,日子就溜走了,不见踪影,冬季里不语的花丛又到了吐蕊的季节。

他在凡尔赛宫巨大的罗马柱之间遇到了哭鼻子的费里西安诺,仔细看,那还是一个男孩,嗓音软软的清澈着,像一只笨拙的小羊却不让人生厌。费里西安诺看到他,慌乱的用袖子擦去了眼泪和鼻涕,却抹不去眼圈的微红。

你哭了,他原本想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可他走近了费里西安诺(费里西安诺显然有些惊惧),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拍了拍他耸起的肩膀,“没什么好哭的,”他说,“这些都不值得哭。”

他看到了费里西安诺手中的照片,严谨孔武的日耳曼男子坐在威尼斯的贡多拉里,旁边的应该坐着一个人,却被细心的剪掉了,只剩下了一只搭在路德维希肩头的手,那只手上戴了一支精致的戒指——在左手的食指上,指环是银白色的,上面镶嵌着一颗被切割成鸡心型的宝石,但从照片上却看不出颜色。

“我和路德维希这样的人,才需要大哭一场。”

第二天,来自北亚平宁半岛的少年再也没有来到他的席位【*注】。他想知道,是不是自己出于善意的话伤害了这个背负着无辜之名的人。不,在这里坐着的,以及不在这里坐着的,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他们都背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无动于衷,也是一种罪。

尽管日历在诉说着春天,但是,夜晚依旧颇凉,尤其是刮起东风的时候,这本应是北国一年到头里最让人惬意的风,在这却变得异常干燥、寒冷。

会议也变得越来越残忍真实了,以至于他几乎要在会堂里失控。他时常想突然站起来,冲到最前面,不再用软弱和道义上的正确来博得支持与同情,而是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和他们一样活着,心脏鲜活的跳动不止。可这行为一点都不符合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毛头小子,争着去做孩子王的幼稚行为。有什么能让人镇静下来的东西……最终他选择了碎格桌布上,他紧紧的捏着那柔弱的布,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于是,他几乎也忘记了去追寻一切矛盾的起点——是谁,把他丢进金盏灯一般的和会里。

这是一盏空着的金灯,有着不相称的华丽装饰,闪闪灼人,但里面却是空的,轻轻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歪,然后重重的落到地面,发出仓促的闷响。

终于,在另一个日历上的春天被撕尽的时候,和会将到尾声的时候,他有了答案。

 

宴会开在被粉刷成绿色的游艇里,游艇顺着河,向巴黎市内慢慢的漂。

那是天气姣好的黄昏时分,太阳既不微弱也不灼人,反倒像是塞纳河的柔波,冲破了堤岸和水天的界限,包容了这座城市里的一切——城边淹没在金银花和山楂杂树丛里的堡垒,河上冷冷的双孔桥,畔上蜂蝶飞舞的花园,高大的教堂与它那长到仿佛无尽头的深黑的影。

波诺弗瓦先生一贯的张扬与慷慨在此时又被悄然放大了,他拿出来了自称和拿破仑帝国同岁的波尔多酒,好像他仅仅握着酒瓶,就已经微微的沉醉了。此时,英国的绅士也摘下了黑色圆顶礼帽,与弗朗西斯和阿尔弗雷德交谈甚欢,尽管前几天他们还在为路德维希与基尔伯特争执不休——那时他们几乎要一同撸起袖子,跳到会议桌上,跳一支火药味四射又纠结万分的三人探戈(后来事实证明亚瑟·柯克兰对于日耳曼人的看法是对的,不仅对于他自己如此,这更是为了整个世界)。但是,无论如何,他们最终都要选择折衷,这是最重要的。所以,当弗朗西斯向王耀举起酒杯时,后者简直要为这一向东方的妥协受宠若惊。

他说:“谢谢你的邀请。”

“你的法语越来越好了。”说着,弗朗西斯耸了耸肩膀,“不过真正邀请你的人其实是……算了,不提也罢,他不愿意别人知道。但你千万不要谢谢我,我有点经受不住!”

他们轻轻的碰了杯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然后一饮而尽。

他在掩饰什么,王耀想,这背后有一个秘密,有一个他们非常不希望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眯起了眼睛,通常,这是他陷入深思的标志,而这种深思往往是富有攻击性的。

他想到了几种可能,其中第一个被否决的便是波诺弗瓦在故意羞辱他,波诺弗瓦没有必要羞辱他,仅凭和会的选址和夺回阿尔萨斯这两点,就足矣了【注2】。是啊,这场和会的中心之一,便是让战败国蒙羞。可是,让他,这一站在协约国立场的国再次蒙羞,就是奇耻大辱了。然而最后,他脑海中突然闪过的影像,却是本田菊。

当太阳折射穿过大气层的最后的海蓝色,同七点的钟声一同死去的时候,一盏盏路灯的影子在塞纳河的碧波里不安的闪烁。

他已然喝醉了。

每种酒他都喝了一点,但都喝的不多,包括那瓶百年历史的葡萄酒和更多的香槟、啤酒、白酒。他身上的酒精味,想必在五米开外就够熏人了。随着酒精的气息一同缓缓蒸发的,还有一种莫名的愤慨和勇气,这进一步让他的感觉神经末梢变得迟钝。可是他的大脑却依然在异常明晰精准的运作着,他知道自己现在想去找本田菊,找到那个变得面目全非的少年,向他把这些事情问清楚。于是,当他在河风微凉的甲板上,遇到本田菊时,不容多想,他的躯体已经迫不及待的动了起来,像是一匹野马那样,终于挣脱了理智的缰绳

他把这东亚男子堵在了船舷的过道间,如今某种火焰在他的眼睛里熊熊燃烧,但这火焰尚且没有失控,只因他仍然想要一个答案。

本田菊起初有些惊讶,但很快又回复了一贯的冷淡和漠然,曾经的殷切一点都看不到了。

这时,船已经把他们带到了巴黎市内,两侧的梧桐树在黑夜里默不作声向后退去,退去;而埃菲尔铁塔在此时却突兀的明着强灯,像一座夜里通天的巴别塔。

“您喝醉了,”他接着又问,用一种戒备着又稍带不屑的语气,“你要做什么?”

在巴黎的浓夜和现代的电灯的交界处,轮到王耀惊讶了,他们的关系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毫无疑问的,他是在寻找一个定然会令自己更加坐立难安的答案,可他的勇气还在那里,所以他定然还会做这一件莽撞的事。

“是你么?”他终于是问了出来的,“是你么?派人去琉璃厂把我捆起来,扔到这一盏破灯里!”他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得急促,每一个音节背后仿佛都有莫大的痛苦。青年人在此时却陷入了凝滞之中,王耀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于是他干脆大声吼了出来,像一头受伤的雄狮那样——吼出来:“是你么?本田菊阁下!我亲爱的弟弟!”

 

他想,自己当时一定是哭了的。

*

注1 意大利因领土要求未被满足,于4月23日退会。

注2普法战争结束后,双方在镜厅签署凡尔赛协约,德国得到了阿尔萨斯-洛林。巴黎和会时,法叔绝对是故意的OTLLLL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他们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互相殴打了起来。

耳边充斥着沉重的喘息,鼻腔和口腔里则沾上了铁锈腥气,身体上的痛楚却是隐隐的,远没有听觉、味觉和嗅觉那般敏感。这时,宴会里玻璃杯彼此轻碰身体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已经淡去了,尽管船窗里的黄灯还是那样温柔多情,船舷外的塞纳河在灯光下晃着媚人的身子。这些,都带着不灭的罗曼蒂克印象。然而,在这侧船厢的阴影里,一切都那么惨淡。

不必讲究什么格斗的技巧,他记得,他们仅仅是像两只野兽一样扭打在一起,一同跌落到甲板上。背脊时而接触空气,时而狠狠的撞向木板。当时他很惊讶,他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船舱里竟然没有什么人出来看看。后来,当他在巴黎的夏夜的风和遮蔽了星辰的灯光里冷静下来时,他意识到,那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人留意到他们两位的缺席。

这是巴黎的味道么?

他们最后一起滚出了甲板,掉进了河里。在失去重力的一刹间,没有感到惊恐与慌张,塞纳河的水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冰凉,也许是因为在那一刻之前他的身体过于燥热了,马上,他们一起沉到了三米的水底。即使在水里,他也死死的抓着本田,试图寻找到本田的脖子,一劳永逸的溺死这个让他焦躁不安的问题。可浮力又很快让他们一起升出了水面,本田膝击他的腹部,拉开了他们的距离,然后王耀立刻扶住了岸,爬在岸边的石头上剧烈咳嗽着,贪婪的呼吸着潮湿的空气,筋疲力尽的匍匐在草地上。他睁开眼睛,正好看到左面不远处,月光下,白色的影子也从破碎的河里爬了上来,同他一样,像一条垂死的鱼,无力的躺在铺满夜露的草地上。

游船破水而行的声音愈来愈远,它的灯光也在塞纳河上的夜雾中式微了,变成一个朦胧的光点,好似幽幽飞行的萤火虫。然后,这个不平凡的夜晚,也从杀意突起的开端,像游船渐灭的灯火一样,归于平庸的沉寂之中。

 

过了很长时间,他们都没有动。他记得,居民区的灯光开始变得稀稀落落,最后,一切都黑了,只有天上的月亮在漂,漂,漂……那清辉里也染上了寒意。

无论是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头顶上的,都是这一片天空和这一枚寂寞的月亮。它冷静的,给每一个月亮下面的人以平等的吻与轻触。

白衣男子把身体缩了起来,可以看出他正在寒风中瑟瑟抖着。于是,他也把沉沉的头颅深深地埋到了双臂之间。身上的酒味已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河水干净的味道,即使其中有水草的苦涩。

入睡的过程总是那样模糊又奇妙,意识渐渐的飘起来,和灵魂一同飘到空中,眼前闪过一道道混乱不清的光,就像人死去之前看到的圣光那样。但与死亡惟独的不同,此时此刻,他的肉体依然完好。

然后,他睡着了。

 

等他再醒过来,天空呈现了漂亮的海蓝色——真的像海那样。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他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身上披了一件白色的衣服。他瞬间清醒了,把衣服掀开,揉成一团,使劲抛到了波澜不惊的河里。完成了这一个迅速激烈的动作之后,他不禁感到眩晕;心脏在愤怒的跳动,几乎要逃出心房。

很快,那袭鹤羽般的白衣就顺水而逝了。

可也就是这时,他才体会到了巴黎真正的魅力所在——这是一座可以承受包容一切悲伤、耻辱、愤懑和流血的城市,然后,把这些情感通通变成她自己无可救药又沉重的浪漫与传奇。

 

他走上了堤岸。这么早的时候,通常静静的街道上只有梧桐树沙沙作响,和偶然出没的清洁工。然而这时,他却听见了由远及近的汽车声,最后挂着使馆牌照的敞篷车停在了他面前。走下车的人神情在沉痛中又有释然。

他知道,这将是他在巴黎的最后一天了。顾维钧先生五个月以来的努力都化为了黎明之时的泡影。这朵透明无瑕的气泡,和它包含的一切正义、荣耀、尊严,都在一阵名为现实的晨风中,轻而易举的炸裂了。

 

汽车缓缓行驶在黎明的晨曦中,我觉得一切都是那样黯淡——那天色,那树影,那沉寂的街道。我想,这一天必将被视为一个悲惨的日子,留存于中国历史上。*注

 

他想,这一定,是要改变一切的时候了。

他得去拜访伊万·布拉金斯基,去莫斯科,去圣彼得堡,甚至是西伯利亚——无论如何,他要见他。

 

第一部END

 

注:摘自《顾维钧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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