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尼斯堡的挽歌

这些无信者在过去的庙宇上建造了新的庙宇
在神的尸体里寻到了新的神

作者: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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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坟冢(FIN)
老苍鸮(Fin)
自由进行曲(Fin)
大概是个误会(Fin)
After the ceremony, things get worse(Fin r18)
LIVE FOR YOU(Fin 黑历史)
沸雨(锐意连载)
没有鲜花的葬礼(新人连载(?))
上面没提到的文大概就是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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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普 《We brothers》
耀中心《逝去的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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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苍色骑士》都是坑。

 

兰雁/时雁:英国情人

英国情人

作者:suralight

 

1

昭和一十二年(1937年),暮春,我坐船渡过了被中国人称为东海的地方。这一日一夜与世隔绝的旅途,像是一首甜美的摇篮曲,让我忘记了所有,甚至连手中拿着的任职函也变得单薄而无所谓轻重了。

海水把我们都带到了另一片陆地上,我们收拾好了行装,匆匆下了船。信函上说,让我去中国北方某城市里担任一个小职员。军衔是没有的,也不用再穿军装了。换上一身西装就可以招摇过市,穿过大陆上一座座坟墓林立的城市。

在家乡,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感受到吹过大海的风。太阳从来不会如同这个国度那般明媚的让人睁不开眼,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好似一层纱巾包裹住了低矮的楼房和街上匆匆穿过的人力车,让人看得不真实,于是我们也就生活在那种不真实的氛围里,好像双脚都没有用了,稍微扭动一下躯干,这无用的身体就在这海雾蒙蔽的虚幻世界里漫游。

但是,在这片陆地上,即使是临海的城市,也感受不到海的味道。哪怕是站在深深嵌入海中的桥头,这种感觉也非常的单薄。有时,雾也会从海上起来,但那种感觉中依然包裹着我无法解开的奥妙,将大海和我的生活永久的割开了。

关于海水或者河流,天生就对它们有一种依赖感存在。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是关于我的,它或许是在某个小车站上正式开始的,或许要更早。

 

月台的斜坡上洒满了煤灰,刚刚下过雨,把煤灰冲的到处都是。这个刚刚横渡大海离开家乡的年轻人,头上带着一顶不合时宜的皮帽,身上穿着大的不合身的灰色外套,坐在月台的长椅上等候,等候在时光的流逝中,五月的晴日突破最后一层云彩。

他累极了,不停的咳嗽着,似乎就要发烧了。

路过他面前的人们各有各的忧愁与欢欣,被贵人关在青花帷幔中的夜莺静悄悄的在手推车上歌唱。他坐在这人来人往的车站中,却忽然冷的发抖。这个国家的人们说着奇妙的语言,当他们都张开嘴说话时,好像有无数人在一只锣鼓上欢快的舞蹈。震撼天地的鼓点就这样口口相传在远离大海的孤岛上。

痛苦就这样霸占了这个年轻人的心扉,让他想快点离开这里,于是下一辆车来了,他就抓着扶手冲了上去,什么都不想,不用知道这辆车驶向何方,也不用知道他究竟要去那里,他双脚踩在了脏兮兮的踏板上,门关上了,他不能下车了,汽笛在他的头顶上像一头狮子一样吼叫。

年轻人走过了这么多的空座位,他累了,坐了下来,闭上眼睛。

这时,这个故事另外一个主人公出现了。

一个医生,白色的外衣上有着褐色的污渍,这让人联想到什么呢?

大概是手术时沾上的——大概只是咖啡——或许,是泥土罢——

可是他为什么要穿着白色的外衣呢,伪装成耶和华的使者一样?

医生坐在这个年轻人的对面。

年轻人睡了过去,在梦乡中见到了家乡的小学校,他坐在湖水边的秋千上,背后一双温暖的手掌一次又一次把他送向天空。只是,这种短暂的快乐很快又坠入了谷底。后来他们长大了,每年他们也都会到这个小学校,在老榕树的阴影里散步,对着秋千的影子沉默不语。他枕在旧情人的肩头,不久后,他的旧情人和他都参军了,再后来,他们就分手了。

当他在迷迷糊糊中睁开了眼睛,却看到了医生光滑的下巴和紫色的头发。

年轻人要向医生道歉。

医生说不用,是我主动过来的。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结果你就睡着了,在我的肩头上,不记得了么?

不记得了。年轻人对医生讲。

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医生的语气既类似命令又好像是恳请。年轻人点了点头。

我没有什么药给你,这是在列车上,抱歉。医生的声音在他的耳蜗中响起,暖湿的气流侵袭了他的听力,嗡嗡的响,一股水汽在年轻人的心中升腾而起。

如果可以的话……你就闭上眼睛,听着铁轨撞击车轮的声音,听着时光飞逝的水声。很快,病就会好了。

这样,他们一直到了另一个车站,窗外是五月的晴天,卖零食的中国人穿梭在旅客之间,车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挨得更近了。

再后来,这陆上湿润的旅行便结束了。他们一起在一座北方的城市下车。

年轻人说,我要离开了,去另一座城市。

为什么呢,可是你才刚刚到这里。医生要挽留他。

年轻人摇了摇头,他要走,离开这个医生。

怎么说呢,第一眼见到这个医生,他就好像是见到了年轻时的小学校一样。明明那么小,却足够温暖足够潮湿了。

最后,他还是没有走成,因为在隐入人群中之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来自英国的医生,医生正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顶滑稽的帽子和不合适的外套。

他停住了。

于是,医生朝他快步走过来,抱住了他的肩膀,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北国月台上五月干燥的狂风中。而夏天很快就要来了,那是一个暴雨淋漓的季节。

2

男人的手掌很大,可以轻而易举的抓住年轻人的脚踝。只是他很少这样做。医生把手掌放在年轻人的肩膀与腿上,把目光投向他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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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公寓,在城市的边缘。

医生松开了他的手。

他把行李放在玄关,自己却站在哪里,不知安身何处。

医生脱下了白衣,进了浴室,再出来的时候,年轻人已经坐在莫春时节依然冰凉的地板上,靠着门又昏睡了过去。日光灯在年轻人的脸上打下了一片阴影。医生没有擦干头发,就把年轻人单薄的身体横抱起来,像是在抱一个孩子那样。他头发上的水珠一直滴滴答答,却无声的掉进了朝阳小卧室里的麻线地毯上。

他低声的说,你发烧了。你的身体这样干热。

这个年轻人躺在床上不说话,什么都不说。

我想那时我睡着了,沉浸在了另外一个梦中——我呆在只有一个人的游轮上,游轮哪里都不去,只是停在大海的中央,随风飘荡,永远在同一个地方转着圆圈,像一只完美的莫比乌斯。北国的风吹不到这里,这里的风也吹不到北国,偌大的世界空无一人,甚至连灼人的太阳也不见了,这片天空凭空亮起了无数盏星辰,于是便恍若白昼般耀眼,我不得不躲进船舱里,拉上所有的窗帘,一切又回到了黑暗中,回到了那辆摇摆在铁轨上的火车里——我枕着陌生男人的肩膀,不知道将要去那里落脚。

医生用他的手掌轻轻摩擦着年轻人的额头。后来,医生慢慢的亲吻这个可怜的旅人,先是额头,鼻梁,后来是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他沉静至极,年轻人却温顺至极。

他们都太疲倦了,火车上,春夏之交的旅行。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医生趴在床边睡了一夜。年轻人整夜都在没有边际的大海与铁轨间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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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我不曾知道名字的城市在夏季有着极端明亮的太阳与暴虐的洪水,当这样的水第一次从天而降的时候,久居北国的医生告诉我,春天走了,夏天来了。一场暴雨,天空骤时黑暗下来,偶尔几道闪电划过,天边的云彩像是坏掉的电灯一样跟着闪起来,接着又暗淡下去,雷声隆隆的从天边传来。有时雷声很远,很远,像是情人的低沉的絮语。有时又近极了,仿佛就在头顶上炸开了,变得如同月台上的汽笛声一样恼人。水变成了帘子,铺在小公寓的玻璃上,我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我们两个在玻璃上荒谬的倒影。

这种暴雨在家乡并不多见。

医生告诉我,他来自英国。这种雨在英国也不多。

这个国家就是这样的。永远在两种极端之间摆动,永不停歇。这里的人们也有着同样的性情,要么温顺的像小羊,要么霎时就有了狮子的脾性,难以捉摸,所以在他们温顺的时候就要拿出狼的狡诈,在他们如雄狮一般骄傲的时候却要像狐狸一样谦卑。

和他相处的最初一段时间里,我们经常夜不归宿,两个人一起坐在医院的天台上,成宿睡在那里,身边摆着喝完的酒瓶,那间在城郊的小公寓不再回去了。因为我说我不喜欢那种站在世界边缘的感觉,公寓窗外的风景永远都在和时光一起变化,让我担心是不是有一天我们也会被时光冲走呢?城市里面却不一样,景色到处都是一样的。所以,城市没有名字也罢了。所有的城市都是一个模样,人们怀着各自的心情,奔走在高高矮矮的楼房之间,不去用语言交流,只是用嗓子发出一个又一个干枯的音节,既不能连成一首歌,也不能变成连续的句子,一切都在苍白的阳光下变得支离破碎。

我问他,能不能帮我找些事情做,他说,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这座城市里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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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火车后第二天早上,年轻人迷迷糊糊的从可怕的梦中醒来,睁开眼睛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流下了软弱的眼泪,他自己却毫不自知——直到医生松开了他们紧握的手,用手指轻轻抹去了他眼角的泪光。

他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忽然有一种软弱从那时我的心中涌起来。这种软弱迫使我后来不敢再在医生的面前流泪了。在他面前流泪反而是一种坚强,因为一旦哭泣,我就要被迫承受他的温情了。

医生没有问这个年轻人从哪里来,也不问他的名字和他的过去。他也一样,这好像是他们相处的一种默契与规则,不去问也不去想。他就叫他医生,医生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只是用细长的眼睛看着他,用温柔的手指摸着他的脸颊。医生知道这个年轻人是没有家的孩子,现在落脚到他的身边,像是飞累了的雁一样,他不能靠他太近,也不能离他太远。他要尊重他,爱戴他,否则他就会飞走,离开他,再也不见他。

一个无云的月夜,很晚了,天空依然淡淡的澄亮着。在医院的天台上,医生又用那种既像命令又好似恳求的语气和他讲,让他陪他。他说,他不用工作,只要在这里就好了。在那个晴朗到尴尬的夜晚里,医生第一次用手抓住了年轻人脚踝。他们的身体紧紧的在月下纠缠。

年轻人忽然告诉医生,他想他们应该回到那个城郊的公寓去。

你不是不喜欢那里的风景么?

那里的风景总是比城里漂亮,看到那里窗外茂密的松林后再回到城里,这巨大的落差让我感到不安。

那你可以一直呆在那里不用过来,我会回去见你。

不。年轻人说,我只是不想让月亮看到我们之间的事。

终于,这个胆小的年轻人说出了让他不安的真相。于是,医生不再用手去抓住他的脚踝,让他的秘密被月光看走。

3

年轻人终究还是要离开医生的,不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离开他,这件事情,在最初相逢的火车上就决定了。那时,他枕在医生的肩头,用手指玩着医生的头发,医生的手放在他的腰上,剃得光滑的下巴靠着他的额头。火车的节奏像是一支甜美的摇篮曲,正如他在船上所听到的那样——当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仿若漫步云端的脚印,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虚幻却明亮——昭和一十二年的皋月,两个从未相识的人在纷纷攘攘的人群中相遇了,他们本应擦肩而过,可他们偏偏停住了彼此的脚步(那两个脚印深深的刻进了泥土中),回眸相视,舍弃了众人。许多事情因此改变了原来的面目,由是世间就没有了真相。

年轻人和医生在一起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们去过一次海边。他们开车去的。年轻人坐在副驾驶座上,他记得这辆车走在城里磕磕绊绊的路上,在城市里开的很慢,开一会儿又停一会儿,人太多了。那些人们都穿着灰色的衣服出现又消失。有人在街头叫卖豆浆;村民扛着扁担来到这里,黑色的坛子里放着什么东西他看不清楚,后来他才知道那里面放着即将出售的孩子,这是医生告诉他的;摆着女人首饰的摊子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尽是亮晶晶的东西,让路人颇为费神;偶尔有带着拨浪鼓的江湖艺人从车窗外飞奔而过,留下了一阵杂乱的鼓声。转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城市几乎要到了尽头,窗外的坍圮的房屋此时才展露出了这个国家衰败的真相,这时汽车也快了起来。

医生看到后视镜中的年轻人有着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皮肤苍白,嘴唇也跟着消失的人声失去了颜色。

年轻人出神的看着窗外向后飞去的中国建筑,和他家乡的几乎没什么区别,但是用心去看,就会发现那些中国建筑即使瘫痪在地面上,色彩也更加鲜艳,而家乡的却显得凝重了许多。

医生不确定,这个年轻人是不是一直如此忧郁;这种想法非常奇怪,对一个和自己住在一起的人,却拿捏不清他的脾性。后来,年轻人想,大概也正是自己的这一点,才让医生去着迷,去爱恋。只有他,是这个医生无法彻底掌握的。

到了没有人的地方,医生把车停在路边,下车,靠在车上抽了一支烟。年轻人也从车上下来,坐到了驾驶座的位置。他看着医生,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男人耸了耸肩,由他随便怎么做吧。这时,车上才恢复了欢笑,年轻人脸上露出了孩子似的笑容。他们的车开的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撞上树干和路边的石头,但这又怎么样呢?男人想,只要能让他的情人开心就好了。

于是,当他们到了海滩,已经是日落时分了,晚霞点燃了天空的大半,金色的海水正在从大洋的深处涌起,浪花拍着岸边的岩石和细腻的沙滩。

年轻人脱下了鞋子,冲向了大海,向着涨起的潮水扑去。他回头让那个靠在车门上的男人也到沙滩上,男人摇了摇头,于是他就跑到男人的身边,把男人拉到了沙岸上。终于,男人的身上也湿透了,他站在漫过脚踝的海水中抱着这个男人的躯干,踮起脚尖,让他们两个可以在落日最后的余晖下亲吻。医生脱下了他的外套,丢到了岸上,接着,他也脱下了医生的西装,最后,他们两个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天边却还留着一层浅浅的红晕,只是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月。

男人的身材非常高大,让他显得娇小极了。这让他苦恼。医生魁梧的身躯把年轻人压在湿乎乎的沙滩上,他们的身体都像滚烫的开水。男人细细的亲吻他的身体,无论是唇还是在暗淡的光照下好似铜色的肌肤,都不能免去海水与沙子的味道;他的手抓住了男人的头发,就像揽住了缰绳一般,在暗处微微发抖,直到男人的手掌抓住了他的手腕,让他的双手也紧紧贴着微凉的沙滩,接纳下这个男人全部的重量。这个过程持续不了多久,海水也渐渐涨了起来,一下一下冲刷着他们的身体;年轻人开始在医生的肩头哭泣,后来这种哭泣渐渐变成了快要让他自己昏死过去的喊叫,一切事情在他变得失聪又茫然的刹那达到了极点,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走到了云彩的上面,向下看那个海滩,他们两个,还有散落在岸上的衣服,没有锁门的汽车与刚刚升起的星辰。

他们粗重的呼吸慢慢的被海浪的低语遮过,涨起的潮水压住了他们的胸口。

他们双手交握。星月灿烂。

忽然,他讲,有些冷了。

那就回去吧。医生拉着他离开了海滩,回到了车上,又到了那个小公寓里。他突然不惧怕这间在不断变化的风景中静止着的公寓了。

在公寓里,男人为他披上毛毯,交给他一杯热茶。他小酌了几口。

医生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那时年轻人隐约想起了在火车上就做下的决定,只是他还下不了决心。他不舍的看了看医生,医生却把那眼神读成了爱慕。

4

只消一阵风,这个单薄的年轻人就要像海上的泡沫一样,消散进北国遥想里了。他暗色的头发,黑曜石般的眼睛,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墨一样晕开在记忆的潮水中。

年轻人眼神中的软弱,常常让后来的我陷入深思。许多年以后,我注定不再是这样的年轻人了。我变了。但我依然珍惜年少的我身上那种仿若秋瑾般的软弱,和这样软弱的我在英国医生面前的任性。

我小时候身体很不好,总是被梦魇纠缠。而我的弱小似乎就是由此而生的。

年轻人的初生,紧接着他母亲的葬礼。一时间,这个家庭沉浸在一种既不为逝者忧伤,也不为新添男丁而欢喜的氛围中。这像是什么呢,一滩丧失了希望的潭水,沉寂在春天最后的阳光里。到了第二年,他的父亲也死了,死在中国东北的战场上。父亲死去前,那么小的他做了第一个梦。婴儿床上的孩子歇斯底里的抽打着竹篮,砰砰砰的响着,吓坏了赶来的仆人,然后忽然一切动作又都停下了,就好像一颗心脏骤然猛烈的跳动戛然而止了,留下了一片让人遐想的空白。这点他在长大了之后也不知道。仆人告诉这个孩子,他一定梦到了他的父亲,他的手和父亲的心脏连在一起,敲打了几下竹篮之后,在那遥远的北国的父亲就离世了。这颗心脏的主人究竟是怎么死去的呢?谁都不知道。只是,死了,走了,不见了,尸首就葬在了北国一棵樱树下,遗物被包成了小包寄了回来,孩子的记忆中从此往后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第二年樱花盛开的时候,谁会记得这棵披着白纱的树在上一年夏季里繁茂的绿叶呢?

 

昔日的秋瑾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个年纪的我总是把自己的任性当成是一种勇气。

 

一天夜里,医生没有回来,也没有打电话给他。年轻人有些焦急,他坐在公寓里电话旁地板上。明明是夏天,夜晚的炎热却让他有了一阵熟悉的寒意。他一直在等,他以为医生会像以前一样给他打电话,说他今晚要做手术,要看病人。但是,最后他什么都没等到,十二点的钟声就响起了,木制的机械鸟跳出了它的表箱,布谷布谷孤单地叫着。

他下楼发动了汽车,听到那隆隆的引擎声才稍稍安心。去医院的路变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长,要曲折。黑夜像是落不下的幕脚,他的车开到哪里,那里的夜色就更加浓稠,车前的灯光无济于事,沉默的光明只让黑暗更加喧嚣。医院在城里另一个租界里,他要穿过夜里的大半座城市。以前晚上他很少出门,每次当他在座位上睁开眼睛,医生就为他拉开车门,带他去饭店、宾馆、商店那些亮着灯光的地方,这些夜晚里光明的孤岛。医院这种地方,却更像是光明中的阴影。生命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消亡,有光,就要有影。

终于他到了医院,站在门诊的外面,他看到了那个男人颀长的影子在脱落了白皮的墙上摇摇晃晃,一个金发的女人坐在医生的面前。医生忽然单膝跪下,亲吻她的手。她的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托起了他的下巴。他们的影子在墙上变得模糊了。

他们说什么,他听不到,也听不懂。

年轻人没有用右手中指的骨节去悄无声息的叩击诊所的玻璃门。他默默的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什么都没做。走廊里,窗外的城市依旧色彩斑斓,霓虹灯像是一串串彩珠装饰着这座被荒野与大海包围的孤岛。

他开车到了中国人晚上习惯呆的地方,一些妓院里的女人看到他的车,就从二楼镂空的桃木阑干旁走下来。打开了他的车门。这些穿着高叉旗袍的女人,手里都拿着漂亮的鸡毛扇子,身子喷上香水,涂着红红的嘴唇与厚厚的胭脂。他的软弱突然掌控了他的身体,在那些陌生的香味里,年轻人顺从地如同小羊。第二天早晨,她们给医生打电话,让医生来领他走。医生来了,付了钱,把他带上汽车。汽车开的像风一样一快,转眼他们就回到了那个小公寓的楼下,然后猛地停了,差点要把他甩出去。

医生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摁在汽车里,嗅着他身上的酒气,问他昨天的事。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痴痴的笑着。医生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了下来。年轻人的眼神中,此时没有了软弱。是爱情与鲁莽,让他忽然有了与这个男人怒火抗争的勇气。只是,他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所以,这一切就变成了任性。

他任性的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阵无比熟悉的凉意,他究竟在这个国家的哪里遇到过这好似西伯利亚凛风的严寒呢?

啊,是在火车站的月台上。

于是,他就有了离开这个男人的理由。

他上楼,在医生的面前,收拾好了自己所有的东西。

这次,他没有回头。

医生也没有留他。

秋天就要到了,他总有这种感觉。这个秋天来得有些早,一九三七年,悲哀的战事在这个国家都城南边的长桥上愈演愈烈。

他要冷坏了。

我说过,在这个男人面前表现出坚强,才是真正的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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