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尼斯堡的挽歌

这些无信者在过去的庙宇上建造了新的庙宇
在神的尸体里寻到了新的神

作者: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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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坟冢(FIN)
老苍鸮(Fin)
自由进行曲(Fin)
大概是个误会(Fin)
After the ceremony, things get worse(Fin r18)
LIVE FOR YOU(Fin 黑历史)
沸雨(锐意连载)
没有鲜花的葬礼(新人连载(?))
上面没提到的文大概就是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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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普 《We brothers》
耀中心《逝去的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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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苍色骑士》都是坑。

 

aph露中/露普 逝去的面影——光荣荆棘路(更新至二)

光荣荆棘路

CP:露中 露普 

 作者:suralight

 

厚厚的棉纱窗帷,被他轻轻的用中指拉开一条缝隙。

外面是圣彼得堡静悄悄的夜晚,赤色的潮水已经渐渐从巷子之间退去,布尔什维克党在城市身上留下了条条难以平复的赤痕,以不同的方式忠于他的战士们像一面面倒下的红旗,静静的堆砌在街垒的前面和街垒的后面,等着被晨雪遮住。

以前他从来没觉得这座城市可以这样静谧,像这样,从远远的地方,到他脚下的窗外的花园,沉浸在谈不上悲伤也谈不上幸福的氛围里,任由没有燃尽的火堆劈啪作响,遮过人们的叹息,欢笑,哭泣,和弱不可闻的呻吟。

教堂没有按照以往的惯例,敲响午夜的钟。但时,月亮已经藏在了远方楼房和树林的后面。

渐渐的,眼前的玻璃被一层白雾弄花了,他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伊万先生?”

他猛的回头,见到进来的是老安德烈,表情又放松了下来。

“从来没见过您这么不相信自己……”这是一个有些驼背上了年纪的先生,头发花白,皮肤上爬满了皱纹和褐斑,带着一副沉重的银色眼镜,透过圆圆的镜片能瞧见先生微微浑浊的眼镜。他的目光穿过了伊万的肩膀,瞅着外面黯然的街景,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叹了一口气,“快点到暖和些的地方去吧,毕竟这是特殊的年代,您的身体并不壮实了。明早我们还要赶路。”

“赶路。是啊,赶路。”伊万跺了跺脚,“这鬼天气。”

他转身往屋里走,回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小院子,白雪遮掩着矮矮的冬青从和先辈的铜像,墨色的天空透着淡淡的红光,喷泉的水结了冰。这样,谁都不会知道,三天前在这里能听到阿芙塔号的炮火声,临时政府的部长们在皇家“小餐厅”里等待着被拘捕,尽管他们的政府首脑已经掏出了国境。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晚霞方逝,朝晖已至。

 

 

燃烧的晚霞在熄灭了八个小时之后,王耀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他抬起眼睛,刚好能见到男人漂亮修长的无名指上漂亮的戒指。他手里攥着另外一枚戒指,与男人手上的戒指大小与款式刚好一致。

只是镶嵌着不一样的宝石。

这时,男人才看到了他手心那几乎要融化了的戒指,男人的惊讶只是一瞬,然后又沉进了心里,问他:“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王耀开始给他讲这个并不漫长的故事。

 

骑在马上,匆匆的穿过松林夜色中的小道。一旦冬天来临,北国的松林在第一场雪来临之后到春天之前,仿佛一直都是这般银亮的。

蓦然,林丛中闪过了一道细微的光。

“吁——”

马儿嘶鸣着抬起前蹄,在原地稍绕了几圈,方才停下。王耀飞身下马,拍了拍它的脸颊,让它留在路上,然后踏入路边的林子,穿过稀松的灌木,踩着松垮垮的雪,来到那处微妙的光丛。

他摘下了手套,用食指和拇指轻轻的捏起隐入雪中的银身戒指,上面镶嵌了一枚红宝石,倘若这是在光下,不知道它会有多么闪耀的光芒,只是此时已经到了下半夜了,浓浓的黑暗压得他和这夜明珠般珍贵的宝石一同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就在那边的树林里拾到了这枚戒指?可是然后你又是怎么受伤的呢?”

“听着,我还没讲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头脑再次开始糊涂,因为肩膀上的伤口又疼了起来。

 

他站在岑寂的松林中,端详了戒指许久,像奥德修斯落败的水手一样,他差点被这枚戒指迷倒了。久久的独立,他皮帽外面的头发和眉毛上已经落满了透亮的霜针,围巾里面的嘴唇冻得发紫。非常远的地方,西伯利亚野狼在这惨白的月亮下撕心嚎叫,堵堵茂密如铜墙铁壁的松林也不由为之震颤,雪花从树冠上飘落而下,似乎是一场悄然而至的新雪。

那凄厉的长鸣在松林和山谷间像波罗的海的浪潮一样回荡了很久才最终平静下去,他不由得开始想象那是怎样的一匹狼,站在一个高峻的断崖之上,灰亮的皮毛在月光下显得像刀刃一样锐利,眼神里泛着红光——

森林远远的一隅,被姜黄色的灯光点亮。在这极低的气温里,光线显得锐利凛冽,如若这是在任何一间温暖的旅店里,那光必是柔和成一团祥云的样子,抹在桌子上、床上、椅子上、放鞋的架子上、洗起球了的旧窗帘上,还有他漆黑温柔的头发和瞳仁间。

那点灯光左摇右晃,迷茫的徜徉在这短短的黑夜里,然后就离他越来越近了。

好奇这是何人的灯火,王耀站在原地等待,那盏煤油灯一直像鬼火一样飘荡到了他的面前。此时远方传来了第二声明亮的狼嚎,像是夏季团团乌云里闪电的反光一般久久不能褪去,缭绕在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心跳声的松树林里。

拿着灯火的北方人此时在王耀面前站定了,他身高六尺,身材并不魁梧却矫健匀称,动作敏捷优雅,有一头倔强如狼毛般苍银色的头发,眼睛的颜色正如王耀手中的戒指上那枚略带煞气的红宝石,鼻梁高高的像石刻一样清晰,嘴唇很薄,在月光下紧紧的闭着;身穿一件灰色的大氅,一直盖到膝盖,脚上一双黑色的皮靴留下了一串从黑暗中走来的长长的脚印。

北方人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这让王耀也略觉不妥,他便打算将其收起。

北方人用和他一样生硬的俄语说:“小偷。”神色骤然蒙上了一层怒意。

这时王耀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位穿着灰衣的夜行人大概是戒指的失主,可是他又怎么能心甘情愿交出这偶然得到的宝贝呢?

毕竟这男人比王耀高一头,在气势上已经胜他一筹,何况王耀也没有与其一分高低的念头。

忽然,王耀翻身跃入灌木丛中,消失在夜里忽明忽暗的松林里,而这在深夜里的另一赶路人呆了一秒便纵身追上——他们一前一后奔跑在松林中,王耀一心打算迂回甩掉失主,奔到林间小道上,寻到自己的马一走了之,而另一陌生人也嗅着他的足迹紧随其后不肯放松。这好似一场闹剧,静静的林子好像被野火点燃了一样,刷刷的落下苍白火焰般的雪花。路上,王耀多次险些摔倒,直到他滚下了一个没有雪的矮坡,他顺势屏住呼吸,果然甩掉了狂追不舍的陌生人。

他偷偷的笑了几下,从冰凉的地面上爬起来,手上沾着松针、雪和泥,伸展了下身体。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叹出一口气,枪口就抵在了他的背上。

“呼,”陌生人也在大喘着气,“把东西给我,我可不想……”

对方还没讲完,王耀就向后丢了一把雪,继续亡命逃窜。

枪声响了几下,不过都没伤到他。他一路向西,跑向原先的小路,打着呼哨,覆着一层银霜的马儿从不远处奔跑而至。王耀翻身上马,双腿一踢,瞬间跑出七八米,而后银发的男子又一次出现在他后面,枪声响起,他只觉得肩头一阵疼痛,就掉下了马,翻滚在路上。

“而后,没到一分钟,那个男人慢慢的走过来,马上就要走到我身边了,你的马车就忽然出现,差点把我们都撞成渣滓。他看到了你的马车,就退到了路边,看着你把我背上车厢,好像那颗宝石已经不是他的宝物了。他就在车窗子外面,默默的看着这恰似机缘的一切,在手忙脚乱之中发生,不加以阻止。他只要和您讲我是一个强盗,您是不是已经以保护您的人民为由,而将我绳之于法了呢?”

伊万专心的听完这个历史洪流中幽默的小插曲,用手掌抚了抚王耀的额头,说用十个卢布发誓你明天早上会发烧,然后喊马夫稍微快一点到下一个旅店,“我们带了一个尊贵的病号,琴柯夫耶维奇·沃尔加金夫先生!。”

灰发的男人回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对上王耀漆黑又坚定的双眼,笑了笑,低头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戒指是金身的,上面牵着一颗紫水晶,同样的价值不菲。然后又收走王耀手中的戒指,将它们两个在马车里昏暗的灯光下对在一起,“没有关系,这枚戒指已经不属于那个叫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男人了,因为他背叛了我,而这是许多许多年以前,我在一个黑夜只有三十分钟的季节里,送给他的很重要的东西。我真感到意外,他竟然将其保存的完好如初,只是他最后还是把它弄丢了——这真符合贝什米特的性格,不过他也注定会弄丢他,一切都尽在上帝的掌握之中。”

伊万继续看着他迷茫又痛苦的眼睛。

“天哪,王耀先生,这里面有一个非常非常漫长的故事,我甚至可以从几十年,几百年以前给你讲起,你愿意听么?”

王耀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老管家已经略微激动的摘下了眼睛,这时这位年近古稀身材佝偻如婴童的老人,又露出了一脸好奇又天真的神情,等着伊万讲述。

“那么我就给您讲讲吧,不过在这之前麻烦您先让我们给你绑上绷带,毕竟到到下一个村庄还要好几个小时,那时太阳应该已经吐出它冰冷又明亮的晨曦了——毕竟我们这些赶夜路的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呀!”

 

冬宫的火炉烧的正旺。

伊万从窗中看到了普鲁士人的车队,在冬夜中默默的由西而来,仿若一支葬礼上的队伍,悲伤又无言,只有几支橘黄色的灯在黑夜中摇曳却不息。

一切的生命都从式微之中壮大。

基尔伯特从马车上钻下来时,伊万布拉金斯基已经下楼等着他了。他们一起走上了独属于伊万布拉金斯基的秘密灯塔,从灯塔的窗子他们能看到圣彼得堡城悄然安息在夜雪之下,依稀只有几点灯火没有熄灭,这样,在夜晚里,红棕色的城市打着微微的鼾声,一切都安宁至极。

在旋转楼梯上,伊万·布拉金斯基举着火把走在前面。他突然回过头,轻轻的拥抱了下披着白色披风深夜来访的少年,拍去了他肩头的雪。

噢,伊万不禁想到,他身上真凉。

他变瘦了,脸色白的和苍银的头发一样,脸颊显然凹陷下去,刚才伊万的下巴与脖子甚至碰到了他粗糙的颧骨和来不及修剪的胡茬。显然,红色的披风会更适合基尔伯特,但是伊万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基尔伯特会舍弃他心仪的红色,而选择了这样一件略带肃穆的素色披风来搭配他红色的眼睛。

可是,这个叫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男人此时眼神中的不羁与骄傲却一点都没变——哪怕让他死,这点也是不会变的——此时这缕使人惊叹的目光,正直直投向伊万高挺好看的鼻梁。他们相视几秒钟,基尔伯特粗鲁的拍了拍他的手臂,给他说了一个正流行在日耳曼人军队里的下流笑话,他报以一个温柔的微笑,看着少年面容从狂野的大笑恢复平静与悲戚。

“你怎么了?柯尼斯堡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这样悲伤?”他想这样问基尔伯特,但是他又不忍心去问他。

他们到了,这座塔最顶端的屋子。

入口走廊的两侧摆着了落满灰尘的架子,大多数上凌乱的落着书籍与文件(基尔伯特认为那是往年的书信),其中有一部架子高的出奇,占据了从地面到天花板所有的空间,上面的架子里摆着伊万·布拉金斯基的私人收藏。和那些专注于收藏埃及文物、中国瓷器与珠宝的贵族们不同的是,伊万显然对植物标本更加在行。俄国人介绍说“这里有所有在俄国南部能找到的被子植物的花朵”。

最前方一座双头鹰的黄铜雕像挂在熊熊燃烧火炉之上,鹰脚在暗室里被照的通红。从那里向左转可以到一间小会客室。他让失神的青年人坐在舒服的沙发上,自己去酒柜里拿出一瓶酒。

会客室里只有一张长沙发,正对着一张橡树木制的桌子,上面有一个显然不久前才用过的烟斗,基尔伯特问伊万要了些烟草,找出火石点上烟,心不在焉的说:“啊,老兄,我真羡慕你能在自己的宫殿里搞到这样一处地方。”

“在柯尼斯堡,我只能住在冷冰冰的临时军营里。那座山上的城堡,曾经是菲特烈一世加冕的地方,那时城堡里灯火通明却不失威严。最近几十年了我没有遇到一个好上司。我可不像奥地利的小少爷一样对每个上司都言听计从,全心全意的侍奉他们。一想到如今的霍恒索伦们正躲在国王之山*上,我就无法与他们共同生存在一座城堡里,”他顿了顿说,“甚至是一座城市都不行。那是对士兵王的玷污,虽然我并不多喜欢那位国王,但至少他把腓特烈大帝送给了我。”

伊万告诉他在这里他不用和霍恒索伦一样逞强好胜了,“这是你的庇护所,从50年前开始,到现在一直如此。”

基尔伯特靠在沙发背上,他把不安分的双脚搭在了桌子边上,摆过来摆过去;他深吸了几口烟斗,面容隐藏在了昏暗的灯光之中,唯有门外红红的火焰微微打亮了他的面颊,让人看不实,于是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伊万·布拉金斯基拿出两个高脚杯和启酒器,砰地一声拽出了软木塞,给他们沾上两杯酒,“快尝尝吧,法国酒,恩,让我看看……好吧,波尔多的,五十年历史。”

听到法国时,沙发上的青年人身子抖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接过了伊万手中的酒杯,让两只杯子发出叮的一声,他们一饮而尽。好像这样做,伊万就不会发现他的动摇。基尔伯特害怕了,伊万这么想。

“我们这种奇特的友情是从上一场战争开始的把。”

伊万点了点头,“是的,是当年的柯尼斯堡的冬天*,元旦过后几日我就去了。您看,这都过了五六十年了,而这次轮到您来见我啦。要我们一同回忆下当年的事么?”

基尔伯特不出意料的做了一个就此打住的手势,说:“我很累了,今晚我就睡在这小隔间里,应该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只是我已经提前为你准备好了房间。明天你还要去见彼得一世呢——他还年轻,仍然有机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沙皇,天知道我多么期望他能继承叶卡捷琳娜大帝的衣钵啊。”

“多半他做不到吧,嗨,”说着基尔伯特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依旧叼着伊万的烟斗,“快带我去看看给我准备的房间吧!”

这是风雪交加的1806年冬季,全欧洲被弗朗西斯枪头的玫瑰花横扫而过,连过去那个英武的基尔伯特在战场也被波拿巴·拿破仑打得丢盔卸甲,霍恒索伦家族不得不暂时迁都至柯尼斯堡寻求沙皇的庇护。在矮个子皇帝被流放至孤岛的十多年后,每每提起当年的的连连鏖战,基尔伯特依旧羞愧有加,只有弗朗西斯手舞足蹈拿着酒杯炫耀道“我法国哥哥也有卫冕德意志的时候”,基尔伯特这时只消一拳过去,骑在弗朗西斯的身上摆出一副我才是胜利者的姿势,威胁道,“那我也是因为被蠢上司连累了而已!你再这样下去,阿尔萨斯洛林可要给我拿走了!”

后来人们把发生于1914年的战事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20年后又发生了第二次大战,这在伊万等人眼中是无比的牵强。“第一次世界大战”早早就在欧陆上发生过了,但他们并没把这个仿若某种荣誉的头衔交付给它们——无论是战场遍及欧洲、美洲与印度的七年战争,还是后来的拿破仑,他们虽规模够大,阵营分立,却无人因此受伤而消亡,即使是数次从地图上消失的波兰菲尼克斯,也正如他名字所昭示的那般一直完好的活了下来。是啊,过去的战争里,是庸人们的欲望在驱使他们战斗,而非是他们自己的意志,所以他们总是幸存下来,在战后彼此拍着肩膀喝着美酒看着年轻的姑娘。

 

马车咯噔咯噔的奔走在黎明的小路上。

“就是在那个法国人最好的年代里,霍恒索伦王室落荒而逃到他们在柯尼斯堡的家乡,但是基尔伯特却来到了我的圣彼得堡。11月初,基尔伯特和圣彼得堡迟到的第一场雪一起来见我,我们一起渡过了一个难忘的冬天,是的,我们天天在一起,我读给他听我写的法文长诗,他用德语嘲笑我,偶尔我们一起去冬季的猎场打猎——多半时候是没有什么收获的,直到春天的时候,雪还没有化,但是已经能在猎场见到一些冬眠后方才苏醒的棕熊。那年的麋鹿特别少,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个11月里,亚历山大一世向俄国宣战了。有些事情,我总是无法视而不见。”

东方人在马车里橘黄色的灯下,依然面色如霜,双手冰凉,每次眨眼时都好像失去了下次睁眼的力气。

“对您也一样,我无法视而不见。”

这样,伊万一直握着王耀的手,和他讲话。好像不这样做,王耀就会死。伊万用鼓励的眼神看着这个正在逐渐失去生机的男人,于是王耀向他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讲,我在听您说呢,您继续讲下去吧,我想知道您的故事,更多的关于您的故事。

“早春的俄罗斯与您北国的凛冬一样冰冷,您如果在这里多呆一些时日,呆到三四月的样子,您就会明白了。基尔伯特一直呆到了第二年的早春。不,那不是早春,只是晚冬而已,他就离开了,真是可惜,春天的俄国虽然冷却洋溢着无比的生机,只消听听浮冰在伏尔加河上融化的声音就足够啦。”

1806年1月31日清晨,伊万·布拉金斯基,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还有亚历山大一世一起在冬宫奢华的餐厅用餐,桌子上摆满了珍馐,但是他们并没有精神头来享用美食。直到一群在战争里断了胳膊和腿的弄臣嘻嘻哈哈的涌进这间房间,他那刚登基不到十年的年轻沙皇才有心情用餐。基尔伯特是无法悦纳这种宫廷氛围的,这个人天生就应该呆在无趣的军营里,正义、自由与博爱无法打动他,唯有尊严于其心中是无人可玷污的。

基尔伯特的这种性格,即使是伊万也难以完全理解,但他却由衷的敬佩与欣赏这个中东欧国家人里民身上普遍存在的禀赋与天性;而也恰是这种禀赋促成了欧罗巴洲在十九二十世纪的悲剧与惨案。

节目结束了,带来这匹小矮人的商人献上了一副宝石。他让其中一个弄臣把铺着红色天鹅绒的托盘举过头顶,把两枚稀世珍宝摆在上面。小矮人也忽然庄重起来,举着托盘来到他们面前。

商人说:‘这两颗天然的钻石是商人们从南美买下的,奉献给尊敬的陛下和阁下。’

小矮人在餐桌前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伊万和年轻的沙皇之间。

大家都在等着沙皇说些什么的时候,伊万却先问道:‘它们有名字么?’

‘还没有,阁下。’

年轻的沙皇转了转眼睛,对伊万说说:‘既然您对这副一紫一红的钻石这么感兴趣,那您就把他收走吧。’

‘谢谢您。’

‘好吧,这副钻石是您的了,那您总该给它们起一个举世无双的名字吧?’

说完,桌上传来了众人的笑声。

伊万不为所动。他衬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红的那枚叫国王之心,紫的那枚为隐形之泪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基尔伯特,年轻的容克正在埋头切着餐盘中的小块牛排。

 

“然后,那天下午和晚上我赶出了戒指的设计图,第二天早上就把这两颗钻石托付给了皇室的工匠,让他们做出来,要尽快,十四天后的傍晚,我收到了这两枚戒指——红色的国王之心被镶进了银色的戒身里,一圈小钻石围着那颗鸡心型的红钻,而白金被打造成了翅膀的样子;对于隐形之泪,换上了双头鹰的标志作为装饰,”伊万褪下了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和刚才落在雪中的戒指一同交给王耀,“您看,就是它们……”

 

十四天后的傍晚,侍从把戒指放在两个金丝盒子里,交到了他手上。

他要把国王之心赠给基尔伯特。

他走到冬宫的另一头,手里拿着其中一只盒子,站定了,轻轻推开容克卧室的房门,‘基尔伯特。’

‘啊,布拉金斯基阁下!您来找贝什米特先生么?’

屋子中只有这个叫卡琳安娜的女仆在打扫地板和窗子。年轻的姑娘有德国血统,随着经商的父亲来到俄国,自幼住在圣彼得堡附近的乡村里,会德语和俄语,伊万安排她打理基尔伯特的日常生活。她的小脸总是被开着的窗子冻得通红,身材比起妙龄少女略显粗壮,头发梳起一个干净利索的发髻别在脑后,性格是很好的。

‘是的,他人呢?’

‘今天早上从柯尼斯堡的信使来的,召贝什米特先生回去,大概是什么急事吧。所以他一早就来叫我帮他收拾房间。’

‘那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呢?’

‘大约是两个小时前,就是那个时候我才收拾好他的行李呢——不过不是我说坏话,贝什米特先生的房间真是够乱的。’

他点了一下姑娘的头,‘别乱说。’

‘是啊,您的屋子也好不到哪去——’说完,直爽的姑娘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红着脸捂着嘴。

他无奈的耸了耸肩,‘罚你收拾完屋子之前不准吃饭’,说罢就出门了,留下姑娘一人在容克的房间里。这时基尔伯特才从床下钻出来,朝卡琳安那做了个鬼脸。他快速的穿好外套,从里屋搬出行李箱‘多谢你啦,你被罚可和我没关系!’

‘还不是您把房间弄的这么乱!’

那枚戒指终究是太贵重了,是基尔伯特不愿意收下的。

伊万站在门外,听着基尔伯特的脚步一步一步逼近门口,他只好躲到了隔壁的房间里。好啦,这下变成伊万躲着基尔伯特了。

俄国人站在窗口前,看着基尔伯特出现在楼下的广场上,青年人把沉重的行李箱交给普鲁士车队的马夫,和他们嘱咐了几句,然后就骑到马背上,一溜烟如同狡猾的兔子一般逃离出了他的视野,钻进了集市与小巷错杂的怀抱里,让他再也看不到。那一刻他原本忐忑的心情却突然平静了下来,必经这并非是一件一般的礼物,况且,在这样一个突兀的日子里。下午的太阳正晒着这座宫殿,女仆们错综复杂的房间里用抹布擦着地板和橱柜;大臣们忙忙碌碌的处理文件,有时他们意见相左发出一些大动静,但这并不影响午后冬宫的慵懒;一些贵族少年少女们,他们正躲在冬宫园林里庞大雕像的侧面,冬青树篱的阴影里,亲吻,触摸,互诉衷肠。

伊万他关上了窗子,靠在窗台上思索片刻。他决定要这么做了,这颗用十四天雕琢出的戒指,是基尔伯特注定要收到的。

魁梧的年轻人回到基尔伯特刚刚离开的房间,告诉卡琳安那,“你若想早点休息不被扣薪水,就来帮我一个忙。快穿的漂亮一些,就这件,穿上这个,快点,那边是镜子……”卡琳安娜顿时忙了起来,平时打理房间无比娴熟的姑娘此刻对于梳妆却生疏的像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她问,“什么忙啊,您这么着急!”

“别问了,快点收拾好——看,绑上束腰,你的身子立刻漂亮了许多。快跟着我来吧。”

姑娘不得不一路小跑跟着他,到了楼下的广场。伊万指着马夫,让姑娘去和那几个看起来刚刚三十出头的普鲁士人搭讪。姑娘瞪大了双眼向他抗议,伊万却说:“说不定那里就有几个普鲁士的容克贵族呢,这可是基尔伯特先生的车队啊!”姑娘只好悻悻的走了过去,扭捏的像未开的花朵。

看到车夫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姑娘身上,伊万悄悄的走到了之前基尔伯特放下箱子的货车里,用红色的丝绸把天鹅绒装饰的金丝盒子包好,放了进去。想了想,他又从胸前顺手摘下了一颗叶卡捷琳娜大帝单独为他的创建的勋章,上面写着“IMMORTAL”,一起摆进了红色丝绸的小袋里,像是向神龛前拜访祭品那样恭谦,那样敬重。

 

老安德烈擦了擦眼镜,又把那副沉沉的眼镜重新推到鼻梁上,抬起容光焕发的眼睛,投向了依旧沉湎在回忆中而若有所思的年轻人,“这故事好极了,是我从未听过的,没有一本传记把它们记下来真是太可惜了。我以为您和基尔伯特先生的关系,一直如同现在这样,是彻头彻尾的敌人呢。”

“是呀,我的老先生,至少现在是敌人了,至于我们是怎么闹到今天这一步的,我还没有讲到呢——我倒是愿意讲的,只是我觉得就算我讲下去,王耀先生也听不下几句了,”说着他看了看靠在椅背上闭着双眼的的亚洲人,摸了摸他的额头,“哎呀呀,看来明天王先生要给我10个银币了——不过今夜发生在这条小径上的事情,也注定不会为人所知。时间与历史就是这样,每一刻都在不停的行走与无声之中,人们没有必要为之惋惜,谁会知道未来又会发生怎样戏剧性的转变呢?相比之下,这些琐事都不足一提。”伊万让王耀靠着他的肩膀,好像这样就能让王耀从他身上汲取到一些活下去的力量似的,他看着王耀紧闭的双眼和皱紧了的眉头,那枪伤一定很疼。

“王先生再多坚持一下吧,”老安德烈说着打开了窗帘的一角,回过头对他们讲,“已经快到了。一直没和您们讲,这里是我的家乡呢——镇上有一家不错的温泉旅馆,年年都有人从圣彼得堡来到这里度假,只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革命刚刚结束,战争也一样,恐怕圣彼得堡的资本家们没多少心思光顾这里。从这里看去,真是萧条又寂寞的小镇啊。”

“是啊,而且革命刚刚结束,刚刚结束——”还没说完他就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老安德烈连忙拍了拍他的脊背,问他有没有事。伊万笑了笑,推开了老安德烈的手掌,说不用关心他,比起凡尔赛会议那几个月他身体健壮多了。

确实如此,他健壮多了。实际上,伊万·布拉金斯基此时年轻又魁梧,若他是一个普通人,此时应是一生中精力最旺盛的年代,只是作为一个国家精神载者,他不得不时常罹患疾病,尽管他本人不愿如此——谁又会愿意呢?

“可是,老安德烈,”伊万说,“革命的结束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将来几年,这个国家将经历剧变。”

俄国大部分土地上,无论是白昼短暂的严冬,还是难眠的夏季,朝晖与晚霞总是以某种暧昧奇特的方式连在一起。无论是漫长令让人绝望的长冬之夜,还是夏季里明亮难眠的白夜,都是生活在温带里的人们所无法理解的,而普希金在诗中所写的“晚霞方逝,朝晖已至”之美,也是他们注定无法体会的。

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也这样类似的拼接在了时间的铁轨上。这其中未必有因果,但伊万·布拉金斯基总是隐约觉得,他的命运注定如此

这种命运的剧变,早在1848年的西欧已经有了先兆,年轻的俄国人站在他的城堡上,西方世界再次被源于法国的思潮所撼动了。十八世纪与十九世纪真的是高卢人最好的年代,这两个世纪里,法兰西人通过无上的法语征服了文明世界(相较之下,仅一海峡之隔的英吉利人却是用轮船和枪炮去开拓他们在野蛮世界的宗主权),法国思想家让他感受到了自由博爱,而高卢的工农们却让疯病的根源埋进了他的胸肺里。

从路易十六的头颅被悬挂在巴士底狱前的那一刹那开始,巴黎就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开始诉说她的故事,一次次发生在巴黎的革命和政变让弗朗西斯·波诺瓦在他们之中保持了两个世纪的闪亮动人。

但是这一次,接力棒交到了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手上。

“以后来这里度假的人会变得越来越少的,老安德烈。”

“恩?”老人发出了不解的声音。

“你马上就会明白,共产主义的赤痕不仅会遍布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所有俄国人的生命都要接受这一伟大的洗礼——包括我。”

王耀静静的听着他们说话。

他许久没有回到故土了,这时他突然又萌起了思乡的念头,而他此行的目的呢?他忽然想起来,他要去见伊万·布拉金斯基。是的,他已经见到这个男人了,这个曾经在京城里救他一命(仅凭这一不平凡的举动,王耀就认定了伊万·布拉金斯基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而此时此刻,他越发觉得如此了)的男人,但他并未有释然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他有更多话要和伊万讲,关于凡尔赛,关于他,关于他们所有人。

王耀无比的想要活下去。

不这样做,不去见伊万,他就会死。连归乡都变的不在那么重要了。

 

琴科夫耶维奇·沃尔加金夫把马车停在了老安德烈提到的温泉旅馆前,伊万·布拉金斯基一边自言自语道“您可真发烧了啊,十个卢布是我的了”,一边把王耀背到了旅馆里,“安德烈先生,你快去帮忙叫下医生,我先去找一间房间。”

于是个子不高但依然精明能干的老头就匆匆忙忙的离开了旅馆,不一会儿就带了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过来到前台,伊万在大厅等着他们,带他们一起去了王耀的房间,车夫刚刚打了一桶热水来,这样他们五个人就在这小屋子里面面相觑,看着王耀发着烧讲着他们听不懂的胡话。

但是王耀隐约听到了——

“你们快点救救他吧,这可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这让他有些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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