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尼斯堡的挽歌

这些无信者在过去的庙宇上建造了新的庙宇
在神的尸体里寻到了新的神

作者: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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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坟冢(FIN)
老苍鸮(Fin)
自由进行曲(Fin)
大概是个误会(Fin)
After the ceremony, things get worse(Fin r18)
LIVE FOR YOU(Fin 黑历史)
沸雨(锐意连载)
没有鲜花的葬礼(新人连载(?))
上面没提到的文大概就是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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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普 《We brothers》
耀中心《逝去的面影》

FZ目录:
除了《苍色骑士》都是坑。

 

fz兰雁同人:苍色骑士——绝望探戈(完)

苍色骑士

雁夜中心/作者:SuraLight

第一部 绝望探戈

 

第二部:http://suralight.lofter.com/view

七章以后单独更新

 

序 (长河与苍雪)

 

去年,不像关西其他的城市,冬木市没有飘起洋洋洒洒的雪,将一切都覆上苍色,这似乎是很反常的。冬末的时候,天阴过几次,赤色的阴云从西面簇拥而至,本以为过了夜里,第二天起来,城市便会沉寂在厚厚的雪被下。每次在翌日清晨怀着隐隐的期望推开窗子的时候,虫师的心情都会坠落回微微的失望。城市依旧披着灰色的外衣,静静的裸露在冬木神圣的地脉之上。

比起“归乡”,虫师更觉得自己落脚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异乡,这不过是漫长的旅行途中一个小小的巧合而已。

走下列车前,他尝试寻觅千千万万留在冬木的理由,诸如为乡愁所驱或是思念故人。但他心里隐约明白,对于七年前决意踏上不归的旅途的游子,这些理由都不是让他回去真正的原因。真正催着他重回冬木的,是带着悲色的宿命吧。

人们喜欢把宿命说成是巧合,但真正的巧合又怎么会轻而易举的发生呢?但凡发生了的巧合,都是早被写进了命运中注定的机缘。

街道依然留着背井离乡前昏暗的淡色。当走到那座曾有一片湖色的公园时,他却倍感失落。曾经弥漫到天边的湖色已经消弭在青色的草地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比起之前的水光小如米粟的喷泉。

大约到了去年五月份,早春天气中的料峭已经渐渐钝化成隆隆的暖意,洋溢在草地上。

他坐在垂着葡萄枝的藤架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就见到了已为人妻的青梅竹马。

在那样温暖的阳光下与和煦的微风中,葵微笑的面庞上有种难以言明的悲伤。这点,他同样一眼就看穿了,就像看穿了不久之后自己无常的命运那样。

他当时觉得自己应该能抹平那道哀伤。

这么说来,又到了一年的早春之际。

天空依然阴沉着,但是在他落脚到河之彼岸的这些日子里,今年也一样,没有下过雪。并不觉得下雪的天气多么宜人,只是比起令人尴尬的晴日或者湿滑的雨天,明亮到另人茫然的苍雪让他感到更加安全罢了。

飘雪之后,这座城市会沉静无比,连深山镇里在间桐家老宅外奔腾的溪水也会融化在冬春之雪中,变得寂静无声,任由碎冰顺着流水悄悄淌出河边的人们目所能及之处。

那条河流向冬木市,最后和附近其他的水系汇在一起,成为一片湖光四溢的景色,只是七年的时间已经改变了河道,让这条溪水变得更加喜怒无常,也不再有柔软洁白的寒雪来让它消融。

雁夜也是这样的,尴尬的立在这座早已经被他抛弃的故乡里,寻找心底对于故乡的点点情愫。但没有一丝一毫的过往,能让他安心的闭上眼睛,静思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

一年前的春末,间桐雁夜跨过那条河水,重回阔别多年的间桐宅。暖湿的风拂过门前的流苏树,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记不清,是自己推开了宅门,还是脏砚给他打开的门,总之他们坐在纸拉门里一言不发相视良久,这仿佛是一种耐心与勇气的较量。终于,脏砚先开口道:“我不是说过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么。”

他在心里轻蔑的笑了,就像多年来间桐脏砚嘲笑他的儒弱时般傲慢,只是这份小小的胜利的神色没有浮现在雁夜的脸上。反正,几个小时之后,他就要成为脏砚统治间桐家几百年之久的另一样牺牲品了。

那条溪水是“故里”和“间桐”的一条界线。当他走过那不知疲惫的水时,他就已经无比清晰的预见到了自己的牺牲。他的死亡定然不会如在樱树下由人介错的武士那样高贵,或者浪人隐士那般潇洒。只是,挣扎了七年,在他几乎认为自己已然挣脱了间桐之血的束缚时,他又回到了这里,心甘情愿的去做脏砚的傀儡。

 

他费尽了大半人生去抗拒的宿命,在无常的风波之中,最后还是因为私情落回到了他的肩膀上。这是他的责任,他怎么能让葵和葵的女儿来承担他命运中的苦果。

 

坐在公寓里的床上,看着玻璃映出来的自己,苍色的头发映着苍色的面庞。

雁夜啊,你已经不是那个潇洒游四方的你了。

 

在春天更早的时候,溪边的森林还来不及思考爱与生的苦恼。骑士拉着黑色的缰绳,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经过去年晚秋花叶的坟场,光秃的树枝伸入了看不见天空彼端的雾霾里。

骑士很高,虽身穿铠甲但依然身形矫捷。穿过这似乎凝滞在时空一隅的荒林,高树的影子和枯草在地上交织成一片迷宫,而那个人的坟墓也藏在这散漫的阴霾下。

当过了一条溪水,他开始低着头巡视地上一座座些许几年后就会被时光磨平的土丘。其中有一些已经淡漠在落叶耸起的小山里,而另外一些或许依然孤独的荒芜着,但是那个人的坟头却与众不同——在最远的地方。

那种微妙的感觉他无法用语言向其他挚友诉说。但是,只要来到那个人长眠之所之前,骑士的心就会变得空空荡荡。血液依然畅通在他年轻健壮的躯体里,但是空气却仿佛涌进了心脏里。

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不久之后这里又将为沉寂的绿树环绕,终日只有知更鸟垂青这荒林中的孤冢,连阳光也鲜少眷顾于此地。料峭的西风在山谷中环绕,轻轻的带走他坟头的几片落叶。

骑士想,明年的明年,这里应是另一番景象了。他脚下的位置,可能会长出一株与野草无异的小树,但是过了几个月它就挺拔在盛夏的树荫中了。它的生长,在最初或许很不顺利,见不到阳光也吸收不到雨露,但是过了一年当它长到三英尺的时候,周围的荒草就无法再奈何它了。

它会茁壮,每年冬天谦逊的退去盛冠,再在每年的这个时刻褐色的身体沾上绿色的影子,然后,然后,坟头会越来越矮,最后彻底消失在时光的长流之中难以寻觅,骑士再也见不到这一友人的坟冢了,是这棵他幻想中的常青树代替了墓地的哀伤。

“谢谢你。”骑士吻了吻手中的残剑,然后把断刃丢在了松软的乱草上。

仿佛就在那一刹那,天空晴朗了起来,阳光穿过了溪谷上方的阴霾,虽然很微弱,但已经足够温暖骑士身上冰凉的铠甲了。

 

骑士顺着在早春微涨的溪水走下去,终点将是骑士和潘德拉贡一起受到祝福的圣湖。

 

雁夜睁开了眼睛。

最近几天,温度骤升,见雪的愿望已经消失在披上嫩绿色的松林中了,落叶乔木的枝干业已染上了青绿色,不久之后嫩芽就会钻出它们沉睡一冬的容器,竞相追逐飘散在春风中的阳光。

他把关于骑士的长梦写在了床边的速记本上。

只是他记不清梦中骑士的面容了,实际上骑士一直以高峻如山峰般的背影示人,即使转过脸,他想那也是可以让无数姑娘们痴迷的情人。

葵看到过他的笔记本。

姑娘笑着看了几页又还给了满脸窘容的雁夜,那时他们还年少,可以肩并肩走在公园的鹅卵石路上,一会儿沉静的前行,一会儿蹦蹦跳跳惊起浅滩上的沙鸥。

葵站在公园的浅滩上,夕阳沉醉的傍晚,鸟儿的白色翅膀被染上了赤色,水声回荡在岩石的缝隙间。

 

那天早上,起床之后他发现了右手背上的赤痕。命运终于向他挥手了。躺在床上,雁夜把右手抬起来,握住了窗格中的太阳。暗暗发誓,要以生命为代价来捍卫葵和樱的幸福,从老魔术师和时臣手中夺回他和她们的尊严。

雁夜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兰斯洛特也是这样的人。只是那个时候雁夜还不了解那个只留给他高俊背影的黑色骑士,平静的外表下埋葬着的暗流。早春的山谷阴郁在西风之下,偶有的阳光也只是时光不明晰的剪影。

海风带来了涛声,山涧的声音显得微不可闻,间桐奢华的宅院在山上像一座死城一样沉寂。但今夜在这里注定将发生不寻常之事。

他登上宅院之时,见到了紫色头发的少女。

这是还没有发育的姑娘身上特带的乳香味,消散在的枯山水的沙石间。让他稍微着迷。

他微笑着避开了少女视线。小樱的生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去消磨,而他的生命已经被装进了一支所剩不多的沙漏。死亡被写进了里程表里,并不再给雁夜带来精神上的负担了,像吃饭睡觉一样,是件必然又平凡的事情,年轻人们不必去畏惧,不必去逃避,不必去唏嘘不已。雁夜成为了在时间一旁冷静的观察者,看着那个身份是间桐家次子的年轻人的生命一点点褪去色彩,然后成为了白色,和无色的湖光融为一体。

年轻的姑娘啊,不要记住我作为人的残缺不全的结局,不要对我有任何感情,我只是苍山脚下一只卑微的虫,却妄图像骑士一样去保护你。

在阴湿腐臭的虫库里,魔术的波动冲击着墙壁上的火光,老魔术师已经站在魔法阵一旁等他许久了。

长夜来临了。

命运在冬木市点燃了它的第一簇魔光,七位master在世界不同的地方以同样的信仰召唤出他们的servant。

许多故事的结局是在一开始就写好了的。即使如此,注定无法成为一个魔术时代主角的间桐家次子也要为了自己的执念与夙敌一决高低。

但可悲的是,雁夜最大的敌人是时间,而非其他master与servant中的任何人。

 

兰斯洛特的故事法兰西与者英格兰的青空之下第一次被游吟诗人诵出的时候,人们沉醉于英雄是如何陨落的,对于真实与否,毫不介意。

面对漫长没有止境的时间,真实简直比生命还要廉价。除了世界本身趋于无序的熵增运动之外,谁敢笃定某件事情是“真实”的呢?而非人们脑中映出的世界的倒影,一种美丽又乏味的幻觉呢?

公正廉洁的国王,端庄贤淑的王后,秉承骑士道精神勇敢又强大的骑士,还有并未被历史、传说甚至族谱所记载的玛奇里家族的先人,就在那一个文字无法直达的时代,上演了四段惊天动地传奇人生。

在一些古老神秘的民族里,人们认为时间的是环状的,所以先后发生的事情之间才有了联系。或许,如今在冬木市第四次圣杯战争里发生的一切,早早就由千年前的故事决定了——也有可能,已然沉沦在历史洪流中的暗无天日的故事,只是为了现世这一刹那而谱写的。

连万能的神也不说不清楚,时间的轮回,究竟是从哪一节开始的。

 

我爱您。

 

雁夜听到黑色的骑士在他耳边呢喃道这句话的时候,全身都战栗了

咻的一声,黑色骑士所立之处的空间崩塌了,berserker重新回到了意识的虚空中,涌动在青年人体内的刻印虫也渐渐趋缓。而随着激素的稀释,被长久压抑的痛苦也重新涌上了青年人的心头,三词魔咒也沉寂在他的脑海中。青年人仿佛不愿意去承认他所听到的……大概只是码头上的风声罢了。

当战斗结束的时候,藏蓝的海面随着风像浓密的绸带一样一波一波的耸动着,光滑的浪纹在码头的死水区里昭示着来日的好天气,雁夜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在早春料峭的海风中呆了好久,当他以为自己沉睡了的时候,才想起从衣袋中掏出稍微变了形的葡萄糖浓缩液。

黑色骑士的身影似乎还在黎明时分的港口的记忆中逗留,那高大的身姿和不详的海融为一体,让他分不开方前那道道光芒究竟是波涛的汹涌,还是骑士胸口的铠甲在风中闪光。只有那么一点,尽管他并不愿意承认——他欣然接纳这骑士高贵的堕落。

而骑士巨大的身影倏地隐入黎明前的夜晚时,所留下的意义不明的呢喃,已经被雁夜的痛苦隐没去了。海天一色的时刻还没有降临在僻静的港口,世界模糊不清,海的波涛在晨光将至时分依然凝重的有如钢色,他需要多等待些时间才能看到西海岸见不到朝日的日出。

顺着码头的公路走了很远很远,直到东方的天际从透明的深蓝变成水汽模糊的清白色,雁夜才停下脚步,扶住在海风日夜吹拂下锈迹斑斑的栏杆。眼前的景色开阔而平静,浅色的云彩模糊了海天的边界,海水没有夜中那般凝重,仿佛是被冰冷的晨曦融化了的墨锭,冲洗着盘踞在海岸的黑色礁岩;尚未熄灭的路灯,点亮了海湾苍白如贝壳般的轮廓。

可是宁静的心绪没有持续多久,雁夜就感觉到了一股无法抑制的魔力,在冲击着他脆弱的血管。

他皱着眉头在心里命令他的servant不要轻举妄动,可是骑士已经“啪”的一下脱离了虚空的漩涡,高大的背影出现在了雁夜的面前。这不由得让雁夜感到有些熟悉,仿佛回到了曾经一个梦境的初始。奇怪的事,他觉得这个berserker和之前那个疯狂的servant判若两人,于是他无法去惧怕他那身闪亮在黎明光辉中的铠甲,无法去惧怕他头盔上那漂浮在海风中的长缨,和他背着的黑色长剑。

黑色的骑士在四月份依然冰冷的早春里缄默不语,背影如山峰一样在他面前威严却不残酷。

雁夜不知道如何开口,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即将透亮一片的海洋,心思已经不能集中于此,除去刻印虫重新蠕动于身体带来的不适感之外,他尴尬的不去看不去想就在他身边无名的骑士,可是越是如此,他越感到焦躁。

这时骑士转过身来,雁夜向旁边退了几步,拉开了他们的距离。骑士也没有追上去,他面对着海湾,伸出手摘下了头盔,长发在海风中像是不受控制的紫罗兰水彩,抹进了那个黎明不清晰的记忆里。骑士微微低头,告诉雁夜,“我是湖之骑士,兰斯洛特。”

 

他没有再拒绝骑士接近他,于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不到,一起面向更加明亮了的大海,不紧密,也不疏远。在月光将熄的时刻,于曚昽的晨雾中,他们在五颜六色的海中趋于消融。

 

雁夜问他:“刚才你受伤了么?”

“已经愈合了。”

确实从骑士被铠甲覆盖的躯体上看不出任何伤口,实际上他的铠甲光洁一新,一点都不像是一位久经沙场骑士的装备。可是,间桐雁夜还是担心他。当年轻人在下一秒反应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关心自己的servant是雁夜无法接受的)时,他迅速转移了话题,进而质问——“那你为什么去攻击Saber?”

兰斯洛特没有立刻回答雁夜,他向前走了几步,和雁夜并排在海岩之前。

雁夜看到了兰斯洛特痛苦的神情。他想,那应该是痛苦的神情,应该是——骑士的在看很远的地方,抿着嘴唇,眼神坚毅。

 

这时海鸥的鸣叫已经清晰可循,它们的的身影在此时清澄的天空中是灰色的,但是当它们飞到近前的时候,就能见到一双双洁白的翅膀扑打着无形的海风。它们要在食物丰富的黑色礁石上稍作休息,一双海蟹正在石盘上横行,不久之后它们就将消亡于鸟腹。这命运的未知性,也正是生命无常的壮美之处。

 

兰斯洛特过了很久,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他们身后响起了汽车鸣笛的声音。

雁夜看着兰斯洛特尴尬的不知所措,微微的笑了下。

其实只是做这个表情,他就已经感到筋疲力尽了。

 

这是一个色调暗淡的早上,一切都被蒙上了属于未来的回忆的味道。

 

深山上的间桐宅里还留着他的遗物。虽然他还活着,但是和亡魂业已没有区别了,于是他坚持这样称呼它(在卧室的一节松动的地板下面,用塑料袋包着他最早的一个本子,和他如今惯用的笔记本大小一样,封面的也是同一种棕灰色的风格,偶然被没有死去的他遗忘了,又奇迹般被已成为亡灵的他寻觅到——上面留着“生”的味道)。

他欣喜的打开了他,可里面是空的。什么字都没有。于是他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过字迹,还是说,时间太久了,一切文字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倘若文字都这么易于失传,那样,人的生命呢?

关于为何雁夜会这么珍视现在是他妹妹的女孩,是不能了解清的。他也想不通,她那样的稚嫩,那样的无知,那样的弱小,尽管她是葵的女儿,但她也是时臣的女儿。他又恨着时臣,恨和时臣有关的一切。

但他还是爱这个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姑娘,这个仇人的女儿。

这是第一次用爱这个动词来描摹雁夜心中难以盛装下的感情。

许多人认为爱比喜欢更神圣,但他却要讲喜欢比爱更神圣。圣徒们喜欢真主之子,于是他们遵循世俗道德去忠贞的侍奉基督;但是爱情却让人做出不耻的事情,于是犹大出卖了他们共同崇拜并誓言效忠的圣灵,这都是对于三十枚银币的爱情太自私了的缘故。如果没有这喜欢与爱情的博弈——罗马不会为爱情而衰败,于是天主教不会趁机繁荣;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也无法杀死Gwen深爱兰斯洛特,一个传说的时代或许因此永无终止;亨利八世不会因为泛滥的爱情无子而终,伊丽莎白一世不会登上皇座,这样18世纪英格兰某家手工作坊不会装上蒸汽机,中国不会因一票之差而陷入百年泥淖,日本不会被黑船撞入太平洋经济圈。太多人的命运被改变了。

喜欢只让人变得越来越相似,爱才会让一个人有勇气去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不能因为樱是葵的女儿,他就爱樱;不能因为道德心作祟,他就爱樱。因为前者会使他无法憎恨时臣,后者会让他变得博爱世人。他爱樱可能只是因为从樱身上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另外一种可能性。人生可能面临无数种选择,但是结果只有一种,而生命也只有一次。活过一次,和没活过没什么区别。所以,遇上葵和遭遇樱,是他人生中莫大的机缘。

而兰斯洛特也爱着他的Master,否则一个berserker难以重拾理智,并肩站在间桐雁夜的身边,在冰冷的海边给他一个冰冷的依靠。兰斯洛特爱雁夜不仅仅因为雁夜是间桐雁夜,也不把他作为Gwen的替代品。

 

他们顺着公路默默无言的走着,一前一后。

天亮了。

汽车一辆一辆的过去了,很多司机和乘客都打量着他们。穿着不合时宜的盔甲,兰斯洛特也不再觉得多么尴尬难耐。骑士看不到走在他前面的雁夜的面孔,雁夜也不会回头仔细打量这突如其来的——该用什么名词来称呼这冷静温顺的骑士呢——雁夜想,就叫兰斯洛特好了。不是Servant,不是朋友,不是情人,是兰斯洛特。他们就像陌生人一样,走在路上,却又意外的默契、和谐。

 

忽然,雁夜也不再讨厌这样晴朗直白的天空了。

已经没有遇到苍雪的可能,苍色的天空如旧。地上的雪,是天上的云,太高了,爬虫是触不到的,但是却能用触角感受到新日的温馨。

他能感觉到骑士迎风而行的飒爽英姿。兰斯洛特的紫色像水粉颜料一样洒了一路,那样美得让人感动。

于是,苍色的年轻人又忽然想到了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他可能并没有他所想的那样爱没有血缘的间桐家养女,他那样爱樱只是因为樱的发色和双瞳与这个温从的骑士是如此相似;他好像认识兰斯洛特许久许久了,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前,他们就遇见了彼此,熟知了彼此,所以当他们一起走在海边的日光下时,才感到这样的自如。

这些事情,都是魔术和战争无法预见的异动,都是生与死的赞歌。

 

雁夜手背的皮肤在干燥的春天里皲裂了,上面三道咒令是他和骑士唯一的联系。

即使,旁边就是海。

 

痛苦。

 

这种痛苦,他时常想起;这种痛苦,他避之不谈。但它不屈不挠的存在着,亘古的连绵着。从他初生的那一刻,这种他无法回避也无法接纳的痛苦就降临了。

让他怎么去描绘这种痛苦呢?

他说不出来。

这种痛苦来临的非常慢,只是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这种痛苦固然会积累,加剧,然后某一天,让他疯狂,让他死亡。让他褪去一切的色彩,让他成为最丑陋的与最不堪的泥土。

这种痛苦每个人都有,它在每个人的心底蜷缩着,在年华中漫溢进人们的回忆里,让人悲伤又让人纸醉神迷。它是冰凉的、苦涩的。它就在那里,悄无声息,却永远让人为之注目;虚无顽固,却永远无法触摸。

 

从夜中激战到回到深山镇的居所,魔力消耗的太多了,他累极了,是骑士把他背了回来。他能感觉到骑士和他一样的疲倦不堪。骑士问他,他的房间在哪,他说他也不清楚,你随便找一间就好了。于是骑士在前前厅一楼西头的最深处找到了一间小屋。里面放着杂物,在杂物箱里他们找到了一席榻榻米。

骑士把他从背上放下来,他摇摇晃晃的站直身子,骑士又笑了笑,他却恼怒了,问他笑什么。骑士说不出来,他也没法继续生气。只是,他不让他走,也不让他离开。

兰斯洛特在他耳边讲,如果我要离开你抱得我再紧也没用,我只是一个虚无的英灵,你把你留在这个现世的时间分给了我,我多停留一分,你就会痛一分,短命一分。

他急于否认,说兰斯洛特在他心中已经不再是一个“虚无”了,已经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了。他的停留不会让自己痛苦,相反,自己可能会好受一些。

兰斯洛特拉起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胸膛上,那里是铁甲,没有心跳,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体温也是多余的,无用的。兰斯洛特的笑容不再让他是那个恭谦的骑士了,雁夜的意识很混乱,于是他也搞不清楚究竟是骑士在嘲笑他,还是在自嘲。

他紧紧拉住骑士的手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很冰凉,而骑士的手掌上布满了粗糙的老茧与那么多的伤疤,粗糙的如同石块,但是很快暖了起来,热了起来,这让他的痛苦减缓了一些。

他们把床垫卷开,他躺在上面,骑士坐在旁边。他继续求他陪他,他几乎要哭了。

“为什么,你要我留在你身边?”

雁夜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兰斯洛特觉得自己应该回到另一个维度。

这种矛盾真的让他痛苦到了极点。他说,不知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希望你能在我入睡之前留在这里,不要走,不要消失不见。你是骑士,你要遵循我的要求,不管这是是合理的还是无理的,冷静的还是疯狂的,道德的还是无耻的。

兰斯洛特叹了一口气,就像轻极了的羽毛,落在了这件屋子里,掀不起什么波澜,却让时间不再凝滞于一点。他能感觉到骑士呼出的气体,这太真实了,他简直不敢相信魔术的造物,是如何让一个历史的影像这样具象感人。

苍色的年轻人感受到自己的道德正在随着生命一同瓦解。所以,他痛苦极了。但是,他也勇敢极了。最后一次,他回过身,把手伸出来,握住骑士的手,确保他还在这里。

他看了看兰斯洛特湖水一样的眼睛,然后闭上眼睛。

骑士像朝圣者那般吻了吻他手背上的圣痕,又吻了吻他的额头,一下在左边,一下在右边。这样,他才沉沉的睡去,睡在了骑士的身边,像一个孩子那样无知无助,又像垂暮的老人那样安详。

兰斯洛特看着那张已经破碎了的面庞。世人会唾弃他们,与淫虫共生的男人,和永世不能重戴荣誉的骑士。仿佛世界上一切的恶都加在了他们身上。虽然沉重,但是在圣杯降临之前最后几日里,他们还是坚强的活下去,活下去。没有任何目标,只是活下去,看到他们的结局。

到了正午,最西边的屋子收不到阳光,但屋里已经暖和了起来,一扫清晨时的清冷。窗格外面澄澈的天空里偶有几缕微风卷走舒云,绿树婆娑,林中涛声阵阵,能看到飞来飞去的长尾听不到鸟鸣。时间过得很快,太阳一点一点移动进窗格里,暖色的吻触抚过了他们的背影。雁夜响起了轻轻的鼾声。兰斯洛特看着青年人的睡颜,微微的笑了。

 

樱小声的问兰斯洛特:你真的是传说中的圆桌骑士兰斯洛特么?听到“传说”,兰斯洛特皱了皱眉头。

骑士觉得用女孩来形容樱已经略显不妥了。女孩的眼神已经不属于天真无邪的孩子了,要怎么说好呢?骑士见到那个姑娘与自己相似的眼睛一眼,他就看穿了栖息在樱灵魂中的悲色。这种色彩并非像雁夜的那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傲人天资。这色彩是后天写进她的灵魂中的,一切都太早了,让这颗灵魂染上她小叔叔与她母亲的悲伤。她的灵魂错误的寄宿进了这副幼小却坚硬的躯壳里,所以她的灵魂注定要承担苦楚,这苦楚来源于灵魂与肉体的不对称。

雁夜千疮百孔的躯体里却沉睡着一颗过于不羁的灵体,这也是不对称的。这个年轻人的躯体只能承担住温从的神智,否则灵魂就会从他肉体的缺陷中飞出体外——这一切正在一刻不停的发生着,谁都无法阻止。

兰斯洛特告诉樱:“那个圆桌骑士的兰斯洛特并非一个传说,他真实的存在着;但是站在你面前的我,是独属于间桐雁夜的传说。

“只要这魔术师们五十年一次的疯狂盛宴不终止,兰斯洛特就有无数种可能性的替身被召唤到这个世界,这些替身,包括我,都继承了最初的兰斯洛特的记忆和躯体,却无法承担他的人格。人性是魔术不能复制的,所以我依靠那不属于我的记忆、躯体和职阶形成了自己的人格。

所以我是一个传说,而传说都是假的。”

雁夜在他身后翻了下身,他回过头,给雁夜重新盖好被子。

女孩的眼睛看着他们,却在审视自己。

他继续用耳语的声音,嘶哑的讲,“樱,你是个好女孩。”

“骑士先生——如果不是因为我,雁夜叔叔是不是不会——”

“不,”骑士摘下了手套,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把遮住眼睛的一缕刘海撩到耳后,“这是雁夜的宿命,是一个成年人做出的选择。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自己。如果他不这么做,他会恨自己,恨到老死——这滋味并不比成为虫床好多少。人生下来就注定要承受某种痛苦,雁夜选择让这种痛苦迅速结束他的生命,而不是让这歹毒的命运纠缠到他失去尊严的老死。”

她的眼神非常温柔,温柔的胜过骑士自己千倍万倍。但那眼神中却有他自己不曾有过的不安和恐惧。

 

又一次,陷入了那些过于真实的梦境之中。

这次雁夜依然能看到骑士的背影,只是与之前夜夜的狂想不同,他知道这个其实并不是自己疯狂的臆想。这个骑士是真真正正的存在过的,存在于历史上,也存在于他的魔术回路所开拓的异次元空间中。他知道这个骑士的名字,他知道这个骑士的样貌是多么英俊迷人,他也知道这个骑士的性情是多么温从恭谦——这样完美的人,这样圣徒般完美的人——骑士单膝跪在幽暗中(雁夜想,这可能是一间审判室),烙铁的色彩融化进了火焰的内核,这样,这间房间中,只有这样两种含混不清的色彩,刑具的手柄同空间本身共享的黑暗,火焰和烧红的烙铁共荣的红光。红色与黑色沉默的哀歌,用一种人们双耳无法捕捉的方式去感动着这个梦境的观测者。

雁夜不懂,他为什么总会与兰斯洛特相关的事物感动。他被骑士黑色野兽般狂傲的身影所撼动;被那海天一色的一刹那间飘逸进青色空气里的紫罗兰色长发打动;单纯的,为兰斯洛特的陪伴感动。然后,现在,只是那个背影——这个单膝跪在地上,虚弱倾颓,苍老低贱,这个跪下的不再尊贵的背影,同样让他感动。

骑士摘下了铠甲,红色的耻辱刻印到了他黑色的躯体上。

这让雁夜难以接受,可实际上没有什么他接受不了的了。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情,已经足够悲惨的让世人扼腕叹息,但是他从接下虫体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平静的无所畏惧,成为了真正的勇士。

所以,他沉默的站在兰斯洛特的痛苦之后,不动,不哭,不笑。

 

我的骑士啊——

 

或许有一秒他会这么想,但是下一秒,他又想道,这个骑士,并不属于他。这两种想法就像密室中的黑暗与火光,边界分明,但有一刹那黑暗让他感到窒息安逸,下一刻又感到耀眼的烫与痛。

 

骑士只属于骑士自己,任何人都不配独自拥有他,连命运之神也不能染指他的悲剧。

 

可是,在圣杯开启之前,这个沉默的男人,确实拥有了这个骑士。

骑士站了起来。告诉雁夜。

这并不是背叛阿尔托莉雅的惩罚,不是被格薇尼尔爱上的惩罚。

 

女孩拉开了纸拉窗,这样,他们两个人可以看到院子中白沙堆砌的枯山水,和石堆旁的一盏青石灯,这里的松树看起来古旧却不高大,岁月没有让它们挺拔,只是以这种残酷的方式让它们弯曲向地面的沟壑,卑微的匍匐,这点像极了间桐脏砚。

下午已经快要结束了,雁夜睡的不再那么沉,雁夜的梦也要结束了。

 

晚霞悄然出现在了西方的天际,漠然的燃烧着天与苍山交接之处灰白色的空气。门外一树一叶一花都被涂上了时光的金粉,仿佛成了永恒的剪影。眼前的景色开阔而平静,云彩抹上了橘色的光晕,青山凝重如墨色,卑微的匍匐在欢腾无声的溪水前。

樱正在院子里一个人堆沙丘。

这是雁夜睁开眼时见到的世界,那一刻他由衷的赞叹生活的美好。当他回身看到骑士——兰斯洛特已经脱下了铠甲,穿着不合身的和服(显然小了许多,下摆刚到他的膝盖,是他从旁边的箱子里找到的),靠在墙边,温柔的眼睛正平静的等他苏醒。

他嗓子很干,说不出话。但他急着说些什么。兰斯洛特走到他身边,双膝跪下,拥抱这个浑身布满丑陋脉络的年轻人,问他要说什么“你可以小声的告诉我”。

雁夜那时哭了。

他记得自己哭了,眼睛红肿着,鼻子酸酸的,但是却没有眼泪,无论是那只黑色的瞳仁,还是那苍白的左目,都在关西的春季里干燥的像是一片沙漠。这双眼简直就要毁灭在这不可思议的干涩中了——既不能看清世界,也不能流泪,那样,这双眼还有什么用呢?

有时候人们认为他们看到了这个世界,但实际上他们只是看到了形形色色的幻觉。这点雁夜深有体会。比如当他第一眼看到骑士的时候,他为骑士的堕落感到欣喜,直到骑士用那双平寂宛若佛陀的眼睛直视他的时候,他才隐约见到了隐藏在疯狂下忠贞的魂魄,于是他改变了对骑士的看法,为曾经的自己感到羞愧。这让他想哭泣,而他的灵魂也真真切切的哭泣了;灵魂的湿润,让他的身体更接近于苍色的荒漠。

这种形式的幻觉,不仅存在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它发生在世界的角角落落。远坂时臣正在误读着言峰绮礼的肃穆,阿尔托莉雅误解了卫宫切嗣正义却不善言语的灵魂,而葵也轻视了雁夜作为男子汉的责任心。

如果眼睛真的能像众多文学家所描述的那样,将人的心灵完整的浮现在体表,那样人们真的会生活在幸福之中么?

不会的,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谬误,才有了相较之下的美丽。所以,当雁夜看见了兰斯洛特的灵魂,他才感到这样幸福这样快乐。

兰斯洛特拍着啜泣的他。他们一起面向苍山与夕日,就像太阳刚升起时一样。那时,刚刚跳出日本东岸的太阳只能经过天空与水面的反射照亮他们的路,但现在他们眼前的太阳不仅是可视的,也是可以触摸的。只是,太阳就要沉沦了,沉沦进地平线的安逸中,不再有人能责备它带来的白日与劳累了,人们将在月光的照耀下安息了。

有一些痛苦,会随着夕阳一起落下、消失,那是生的痛苦,对于雁夜来讲,就是时时刻刻刻印虫的折磨与对樱的责任感与爱情;另一些痛苦,却会随着月光一同升起,进而代替了前者,但是这种痛苦生者是讲不清的,只有在灵魂脱离躯体的那一刹那人们才能搞懂,那就是白日的痛苦原来也是一种快乐。

兰斯洛特的手掌碰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他们回过头相视片刻,然后雁夜问他(那声音嘶哑极了,仿佛雁夜刚吞下了焦炭烧毁了嗓子)这是不是最宅子最西头的房间。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清。要不要我去给你倒杯水——”说着,兰斯洛特正要站起来,但是雁夜不让他离开半步,骑士又与他并排坐到了一起。

雁夜依然想说什么,但他嗓子太疼了。兰斯洛特说:“我还是给你倒点水吧。”可是他越要离开雁夜就越着急,兰斯洛特又问他你在担心什么。于是雁夜尝试在这杂物间里找到纸和笔,可是他环视一周,四处都是落满灰尘的白布盖着的一个个箱子,好像一个停尸房。他失落的低下头,尝试用手语和兰斯洛特交流。但骑士没有理会他单手凌乱不成套路的舞蹈,只是低头审视着他。

这样,让雁夜如何形容那时的兰斯洛特呢?

在那个黄昏,太阳的光辉更微弱了,之前谦逊的苍山此刻已被落入地平线后的夕阳变成了没有边缘模糊可怕的黑魆,云彩却有着金色微光的卷边,院中细细耙制的白色沙流变成了凝固的红色河水。

兰斯洛特的英俊的面容一半被天空映的微红,另一半却隐藏在黑暗里(这让雁夜又想起了方才梦中的极具戏剧性的色彩)。

雁夜觉得骑士的视线在一瞬间就达到了他灵魂的最底层,褪去了他的外衣,剥去了他的层层外壳,使他赤裸地坐在兰斯洛特的身边,坐在他的臂弯中,可这并未让他感到不适,正如最初在海边见到那个骑士的时候,他就觉得,他们之前已经见过无数次了。这种奇妙的亲近感,始终萦绕在他们之间。骑士的眼睛发着奇异的光芒,使他湖色的双眼摒弃了柔情却染上了疯病的。只是,这光芒转瞬即逝了,下一秒雁夜只能挣扎着去回忆前一刻的情景,但是他回想不起来,因为那瞬间闪烁的神采实在难以捉摸。

然后。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又该让他怎样形容呢?

他不能套用母语中与“舒适”有关的一切形容词来简简单单的应付过去,这样让他显得太肤浅。

兰斯洛特的吻使他坠入了湖之骑士受到祝福的圣湖之中,冰冷的水拥挤进了他身体的缝隙,挤压着他干涸的灵魂,让他无法高声呼喊,无法自由呼吸。他被束缚了,紧紧的被拥抱着,动弹不得,身体中数不清的虫子也停止了自从它们存在以来便永不休止的喧嚣,甚至连他的血液也停止流动,心脏衰竭,神经死亡。只是他在视觉丧失之后的黑暗之中看到了一片苍蓝的湖光,苍色的骑士站在那里,倒影留在水波的中央,代替了之前夕阳下单调的红色,代替了他热血的孤独,和无言的鲁莽。

他可以流泪了,他可以说话了,因为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再是与世隔绝的荒漠,无依无助,只有沙虫在地下泉水般涌动。只是,这时他心中没有了可怕无力的悲戚,所以也就没有了流泪的必要。

 

这个吻中未必有爱情,但却盛满了温情。

 

他推开了兰斯洛特,口水落在了他的衣服上,接吻的声音大得吓了他一跳。兰斯洛特问他是不是初吻,他低着头说不是,心虚极了;兰斯洛特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久违血色的面容,没有拆穿一个男子汉用尊严编制的谎言(虽然幼稚可笑极了),“恩,不是就不是吧,”兰斯洛特说,“看来你能说话了,这就好。”

骑士又陷入了思考,这种停顿让雁夜很窘迫,年轻人尴尬的不知所措,好在英俊的英灵继续了他们的话题,“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雁夜抬起头来说:“我怕家里其他人看到你。”

“可是小樱不已经看到了么?”骑士转头看着越发暗下来的院子里,少女在石灯后面好奇的打量着他们。

一种无力感忽然袭击了雁夜,他很后悔最初为什么抱着骑士不放手,好像抓住了时光洪流中的救命稻草,而这实际上是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从今以后,雁夜都不会再冰冷的将兰斯洛特看做一个servant了。

“樱和脏砚还有鹤野不一样!”

“好吧,好吧……那这样,你一开始想对我说什么?”

雁夜愣了一下,才想起最初的事情。他爬到兰斯洛特的另一侧,指了指他手下活动的木砖,“这是最西头的屋子吧。”

兰斯洛特看了看西方的霞光,说应该是的。

雁夜说:“这是我小时候用过的房间。”他被生的气息吸引了,于是就发生了很早之前写到的那一幕。他打开了活动的木砖,空白的本子展开在他们面前,里面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么?

姑娘也凑了过来,接过了那个棕色的本子,她一页一页翻着,在其中某一页上发现了她母亲的名字。那页纸泛黄,古旧,里面夹着一朵干枯如纸片的樱花。

人们浮想联翩,关于花瓣鲜活时的颜色。

 

七是一个神秘的数字,一切都是由七开始的,又是在这时结束的。这是上帝的数字,于是,上帝这个貌似无理的抉择里赋予了人们太多的命中注定。

年轻人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开始思考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十七岁的时候,他做出了不算太迟的决定。然后,他拖着一个大大的黑色皮箱,踏过了故乡那条永不停息的溪水,坐上了火车,离开了冬木。等七年后他回来时,葵已经是远坂葵了,膝下还有了两个女儿。那条不知廉耻的溪水的终点,永远留在了记忆里。这是这个故事最初为我们所见到的部分,非常简单,不悲也不喜。

 

昨天晚上七点,第一个英灵走到了码头尚未熄灭的晚霞前。

关于晚霞、朝霞和雁夜旅行的第一站。

这是关东某座位于城市与海洋包围中的渔村,仿佛被放置在了这狭长陆地中的一座孤岛上那样——明明知道几十公里之外就是庞大的城市,东面紧紧贴着海,村里的渔民依旧置若罔闻。这种淡然的处事风度,让雁夜非常着迷。

村里的建筑在路的两侧排成一个十字形,唯一的交叉路口并没有交通灯。除去矮小的民宅,这里只有一家居酒屋、一个澡堂、一家超市和一处家庭旅馆,离这里略远的殡仪屋,以及和殡仪屋方向相反的海中矗立的鸟居。村里的孩子喜欢爬上海边的桑树,去看鸟居上的雾气。

这僻远的渔村里很少有客人,于是他去的时候,正在卷烟的老板娘打量了眼前这陌生又朴素的男子良久,才问他是不是要住宿。

他点了点头。

老板娘吐出了一个烟圈,拿起了手上的针线活,招呼她的大儿子去带他看房间——“先生,我们只有三间客房”,男孩带他向屋里走,指了指一楼楼梯对面的走廊,“一间在那里,你看,走廊最里面;那间屋子见不到太阳,窗子外面就是路了,我还是带你看看楼上的房间吧。”

一边说着,男孩已经跳上了楼梯,木制地板吱嘎作响,好像房子都要踏了一样。他也跟了上去。这时已经被他们甩在后面的母亲不耐烦的教眼前的男孩稳重一些,男孩耸了耸肩,于是他们到了二楼。

他看了看第一间屋子,又看了看第二间。然后决定要二楼楼梯一侧的屋子,因为这个屋子可以见到日出之国东面奇迹般的海。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日本国东面蔚蓝无边的界限。

无边的界限,这简直矛盾的可笑,但是那一刻,这种念头确实驻扎在了他的心里。这个季节已经休渔了,无论昼夜,都能听到海的声音还有树林里杜鹃鸟日夜不停的鸣叫。在这座现世的孤岛上,一切感官都被这种“无边”又“有界”的荒谬所蒙蔽了。

东边的海没有西边的海那样凝重,因为这里只会承载青色的日出,但是西方的海,冬木市的海,却要承受太阳落下时的重压——傍晚,目所能及之处所有的海都在燃烧。

西边的海比东边的海要短暂的多,坐在船上,不出几个小时就能到另一片更加空旷的陆地上,那里住着更加千奇百怪的人们,有着更多种永不相重的人生。但是,东边的海似乎就此打住了,给了这座孤岛上的人们一个行进的界限,而这无尽的海也给了他们无尽的想象,和无止境思考的乐趣。

就在这简陋的房间狭小的窗口里,他见到了海上的日出。

这种朝霞,只见到一次就够了。

但是,晚霞即使见过多次,他也不能准确的描摹那种熔金的错觉。

可惜,他没有去过圣彼得堡。在那座城市的冬季里,朝霞和晚霞是连在一起的。普希金说,晚霞方逝,朝霞已至。)

 

这长夜的前奏里,雁夜潜伏在污秽中,等待夕阳烧尽,远坂时臣的从者轻轻的踩在海岸线的某盏路灯上,一秒不差,他黑色的从者也出现在这第二场不眠之夜里。

“Berserker。”

 

这个长夜里只有兰斯洛特能听见海洋的叹息声。

月光倾泻了几百海里——或许月光本身并没有那么悠远,但是这种清澈的光亮却总给人以无边的错觉。波涛披上了月光,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前一秒,月光是铺在海面上不平整的一张锡箔,下一秒,就变成了浪头的刀锋。但无论海面多么宽阔,它也只能容下这一个月亮。月亮是傲慢的,只有月光才是无私的。这是月亮对海的惩罚,也是对人视野之有限的戏弄。

英灵的理智不是被愚蠢的魔术蒙蔽了,只是离开了他自己的躯体,飘浮在这城市的上空,看着自己的身体发狂,被侮辱,被轻蔑;或者,去发狂,去侮辱,去轻蔑。于是,这久久掩盖在兰斯洛特的潜意识中的暴行,就变得与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兰斯洛特了无关联。这种粗暴,这种丑陋,也跟着一同变得合情合理了。

兰斯洛特认为自己的理智离自己发狂却愚昧的身躯越远越好。

光明一定要远离黑暗,否则就会变成含混不清的苍色,分不清你我。在这二元论盛行的世界里,这种苍色的状态是最尴尬的。难道除了黑就是白色么?朝晖与晚霞是人们通常所看不到的景色,尽管这两者实实在在的存在于地球一日的时间轴里,只是世人理念中二元论的阴阳鱼,不允许他们在匆忙上下班的路上,去欣赏这暧昧的一刻。

他高高的漂浮在空气里,踩在大海反射的月光上。这样,他离他的躯体足够远,这样,他的力量就不会拥有他的智慧,他们就是黑色的骑士与白色的圣灵,他们永远不会混为一体,他们截然分开了。那时在月光下的兰斯洛特觉得人们可以选择去唾弃他的黑,尊崇他的白,但是不能对“他们”的苍色既爱又恨。这让他感到不能容忍,他无法去接纳那个背叛了盟约的黑色骑士。

****

间桐雁夜出现在了卫宫切嗣的红色十字星里。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雁夜,不再是资料里的那个模糊的年轻人了,是真真正正的虫师,他的敌人。

他不由将视线从瞄准镜中移开片刻,再重新审视那蜷缩在暗巷里的虫师。

记忆中年轻人温暖的面容已经荡然无存,仅剩下的右脸也被疼痛扭曲至极点。即使是宽大的蓝色兜帽衫,也不能掩饰虫师瘦削的身体所展示出的不为人知的痛苦(只是这种极为隐秘的痛苦与卑劣的丑态,被卫宫切嗣用同样卑劣的手段窥探到了)。卫宫切嗣想到,此时用畜生来形容这个藏匿在垃圾桶后的苍发青年,一点都不为过。他已经被折磨得不具人形了。任谁都无法想象这个在月光下苍白像一张纸的年轻人,在饱受人生之苦前的样子,是那样的阳光又开朗。

间桐雁夜的面孔是卫宫切嗣见过千千万万副面孔中最特殊的一张,但是切嗣又难以言明他的特殊之处。面容是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区别,但是人与人之间的面容又总是那么的相似,差别永远是极其细微的。

卫宫切嗣不能忘记那张本来应一直平凡到老死的面孔。他敬佩他的勇气,他不愿抹杀他的执着,尽管他又不得不让他死,并由衷的认为死亡对于这个虫师来讲是一种高尚又道义的解脱(法律都不能污蔑其中道德的光辉)。执行过千千万万次冷酷的死刑,这次,这个被誉为死神的男人却犹豫不决。

此时地面上黑色的野兽正与金色的英灵缠斗在一起,Saber与Lancer僵持不下。他的妻子默默地守候在阿尔托莉雅之后,他则安静的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在码头的至高点,在离月光最近的地方。

他呼了一口气,然后继续瞄准了Berserker的Master。

他正要扣动扳机。这时,一种无助感和孤独感忽然袭上了他的理智,驱使他松开了手指,而瞄准镜里什么都看不到了。

卫宫切嗣回过头,看到骑士的白色的幽魂站在那里,那双眼睛正在看自己。

 

这个站在他身后注释他良久的幽魂问道,你听到大海的涛声了么?

卫宫切嗣说,他听到了月亮碎在海里的声音,是如此的让人绝望。

你听到灵魂燃烧的歌声了么?

他缄默不语。

兰斯洛特讲到,这只是一首恢弘的安魂曲的第一幕。

“而它的前奏,早已在冬木市的上空回荡了。”

兰斯洛特站在空气的螺旋天梯上,伸手就能够到代替了白日之灼痛的月光。他见到了最别致的景色——

在月亮的阴影里,间桐雁夜的灵魂脱离了残缺的躯壳,在海边纯净通透的空气中燃烧出苍白的烈焰。

 

像冬虫夏草般寄居在雁夜灵魂中的火焰,一接触到这个夜晚,就被沾染成了苍色。

 

那时兰斯洛特觉得黑与白的区分变得无关紧要了,无关紧要。他走下了英灵的阶梯,降到码头的水泥路上,穿过了仿若无人之境的战场,进入那个月亮的吻触无法触及的暗巷,停在了雁夜的身边。这之后,整个夜晚,骑士都守候在间桐雁夜的身后,一直到沉寂的黎明的最后一刻——骑士的灵魂不再是白色了,他的力量感受到了他的感情,黑色的骑士突然停止了对金色英灵的攻击,转而冲向他的王;他的感情也得到了他的力量,他对虫师讲,他爱他。

这样,他变成了苍色的骑士。

这一刻,这个属于间桐雁夜的传说,无比的接近于历史上那个真实的兰斯洛特。

在黎明凝重的波涛拍打狼藉一片的码头之时,骑士轻轻的吻了吻雁夜灵魂未熄灭的火焰,在他耳边呢喃道:“我爱您。”

 

****

卫宫切嗣听见无线电耳机里一阵电流音,舞弥问他:“你当时怎么没有动手?”

“狙击间桐雁夜的时候?”卫宫切嗣问。

“是的。”

“我当时被Berserker干扰了,他用结界化的不为了谁的荣光遮住了那片暗巷,我再用瞄准镜观察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Berserker救了他的Master一命,”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背后除了远方苍山沉湎在城市的灯光中以外,见不到骑士留下的足迹。 

 

 

 

十年前。雁夜和葵说,他知道一个神社里有一棵不会开花的古樱。

葵答应他,要去一探究竟。

春雷乍响,仿佛机车引擎在山后隆隆响起,连绵不停。

这种声音,对于这个季节来讲,未免是太早了。

天空很快就泛起浑浊却柔和的光芒,棕灰色的云彩从天边压向这依山傍水而修的神社,神社黑色的瓦顶与朱漆木柱在这刻却显得更加清宁了。

间桐雁夜背着已经睡熟了的葵。他小声喊着姑娘的名字,只换来了姑娘的梦呓声。叹气之余,他让葵靠着他的肩膀,与他一同坐在神社的走廊里。过了一会儿,远方沉默不语的苍山吐出几道银亮的光,这个季节的暴雨在空中汇聚成一股股垂直的溪流,和雷声一起倾泻而下。

葵这才醒来。

她惊讶的看着周围骤变的景色,比她小三岁的男孩不好意思的告诉她,他忘看天气预报了。

“我刚才是怎么回事呢?”比起说给雁夜听,这时葵更像是自言自语,“唉,就那样睡着了么……”

雁夜说:“是啊,就在那里睡着了,那里”他指了指雨幕中被青石围起的古樱,“就在那棵树下。坐在青石上,靠着树干。”

神社的院子里种着一株盛极而衰的古樱树。过了几年,这间神社也如同这被当做盆栽圈养的古樱树一同衰亡了。山樱并不适合被当成一种盆栽去欣赏,它们需要空间去呼吸,去渲染它们恣意的生命。如果一定要把山樱随风随缘的生命,都笼络在一圈青石围成的花盆中,这棵可怜的树必须生来就如此。否则,它就会盛极而衰。

这新修的神社,和被重金购来的古樱树,是无法共生的。

雁夜和葵说,这棵树本来生在他家山下的小道边,没人知道它有多老。放佛那座山在了,它也就在了。后来,到了五十年代初的时候,一个本地的富贾(他听说这富贾是魔术师中的暴发户,随后在几十年很快又销声匿迹了,宛若昙花一现)在这里修了这间神社,并购来了那自古来无人问津的山樱树,种在这里,种在青石围出高出地面一尺的巨盆里。它们三者的命运不久后,不约而同的趋于同一注定消亡的直线,一同平淡在时间的长流里。

这太可怕了。

那本应是樱花骤然开放又骤然凋零的季节,只有那棵不能再开花的古樱树在雨中冷的发抖。

听完了故事,葵走进了雨幕中。

“葵?你要做什么?这样可是会感冒的。”

“不用管我,雁夜君。”

说着,她抱着那棵可怜的树,好像是要去安抚它的悲伤与不幸。

“哎呀呀。”忽然,这畅快明亮的声音,参加到了这遮住一切的雷雨声与风声中。雁夜和葵都惊讶的扭头去看神社久正堂久未曾开启的大门。

沉重的黒木门打开了一条缝,僧人从门缝中轻轻的滑了出来,他拍着手,乐不可支,瞧着那雨幕中的樱树:“年逢春阳娇媚,和风三里,细雨如归,不见君娇颜;唯春雷绵绵,凶光四现,邪风西起,稠雨现君颜。花居然开了啊……”

说道这里,葵和雁夜都抬起了头,果然看到了三朵花蕾,悄悄的开在最矮的一枝枝头

僧人的木屐在木地板上敲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他急急忙忙的又回到屋里拿出一把伞,钻进了雨里,走到树下,折断了那枝花,交给了这对青梅竹马。然后又把伞给他们,让他们平安下山。

后来,雁夜就把其中的一朵,夹进了那个在山下文具店中购入的笔记本里,那页纸上有葵的名字。而葵那时也决定了,她要有一个女儿,叫樱。

 

总之,那一年之后,古樱树仿佛又有了生命微弱的迹象。第一年和第二年的春天,有一两朵花静静独占枝头,后来渐渐的绿叶繁茂如烟,再后来,年年花冠居顶,在山脚下也能用手接到从山中神社飘出的樱花瓣。

微弱的迹象。

一切,在最初都只是从式微的性命中,诞生出的微弱的迹象而已。

 

雁夜彼时用干枯的手掌接到了一片鲜活的花瓣,他珍视着手中那抹淡红。风颇大,他抬头望着金色的沙海与天际,原是山那边的樱树开了。小姑娘刚刚阖上眼,枕在他的腿上,手中拿着他的本子。

他与骑士却陷入了久久的无言之中。

 

终于,他说,他有事要问。

骑士点了点头,做出了副悉听尊便的表情。

好久,雁夜才继续说话,声音很小,底气未足,言辞闪烁,但却羞红了脸:“我不懂……我是说……我们以前见过么?”寥寥数语,在雁夜看来足足用了几分钟之久,说罢,他恼怒的把头转向门外。

这是为什么呢?从小的时候就这样,心中总有许多讲不出的话。要是人类彼此之间能瞬间洞穿心底,岂不是一件妙事。没有了误会,人人都能按照心愿了事,葵不会走,他自己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哎呀呀,雁夜也搞不清楚,最早酿成大错的误会是哪一个呢?

这样想着,他微微鼓起了勇气,“我是说……我总是梦到你。”

“这很正常,Master在他们的梦境中总能看到那些与他并肩战斗的Servant的故事。”

“在你来之前,我就梦到了你。而在梦到你的那一刹那,我又觉得,在此之前我们见过千千万万次。”

“这都再正常不过了,间桐雁夜。是魔术使得你在梦中遇到了我,甚至先于我的降临。”

“在第一个梦里,我见到了终年不见阳光的无名墓冢,西风阵阵,空气湿润。虽阴暗,那墓冢周围却不给人以不详之感。”

骑士吸了一口气,说:“那是我朋友的坟墓。”

“什么朋友?”

“很遗憾,很可惜。他悲壮的故事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诗人记载乐谱上,如果你想知道,或许某天日月交界的一刹那,你会在梦中窥见三分。但休想问我——休想问我。”说着,骑士的神色有些痛苦。

那时,间桐雁夜在这静悄悄的房间里,在骑士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骑士同他一样,懊悔不已,悲伤,痛苦。

“但我保证,你会知道的,但现在天色尚早。夜晚刚刚降临,日月将在天空交替,他们在东西两头向彼此招手。夕阳在月亮身上点亮了微弱的火,随后,夕日沉沦进夜晚,月亮却要迎来它在烧灼中难眠的白昼。”

“我尊敬的骑士,我无意冒犯你。”

“我尊敬的主人,我无意隐瞒我自己。”

“只是你现在不想向我诉说过去么?”

“是的,只是我现在不想说,一切尚早。在最黑暗的时候,总会有火光指引您。哪怕那是一块灼烧的烙铁。”

这里,与雁夜的第二个梦境不谋而合了。

雁夜点了点头,他看着兰斯洛特的眼睛,坦然的说:“在你来之前,我并不知道那个出现在我梦中的骑士就是兰斯洛特。我们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对你知之甚少,我也不曾相信过传说与诗中的你。你瞧,此时此刻发生在这圣杯战争中的事,又会被谁知道呢?我们都不是这场战争的主角,我们的故事都只是丢失的历史

没有人会知道我们说的话,我们做的事,我们神智中所知所想,我们的切肤之痛。

哪怕在这浑沌中出现了火光,又能带着我们去哪里呢?”

“雁夜,不要忘了你最初的梦想。”

 

“我不会忘记的,否则我不会活着。”

“不,我已经死了。”

“还有,兰斯洛特,”年轻人的声音突然不再平坦,而变得陡峭了,“那不是梦想啊,带着葵和她的女儿们一起去旅行——得到圣杯之后,这就不再是梦想了,而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是可以握在手里的。”

那时,兰斯洛特想说,你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只有上帝赠与你的花瓣。但是,看到那与死人无异的虫师,他早已没有了说出来的勇气。

骑士这时深深切切的希望雁夜也是一个骑士,这样他就能把手搭在雁夜的肩膀上,亲密又不失庄重,共同行走在这丢失的历史中,而之前那有失庄严的吻与告白,也都灰飞烟灭了。

 

而现在的雁夜,还没有到一个骑士的高度。

远远没有。

这太遗憾了,太遗憾了,就像他未能载入史册不为人知的密友一样。

 

 

古桑树的树冠好似一把绿色火焰,在小渔村的日光下懒懒散散;树腰上围着一圈白色绳结,五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过来;垂下来的枝条上,系满了扶桑花色的许愿签。

兰斯洛特从雁夜的意识中看到了这样一幅桑叶在风中飘动的水粉画。记忆被浸泡在时光的长河里,除了滔滔江声以外,兰斯洛特什么都听不到。如果他能听到声音——雁夜靠着桑树干,闭着眼睛哼一首流行歌;巨树背面,村里上了年纪的魔术师正在弹七味弦——雁夜不知道佝偻着腰的老伯伯是魔术师,但是魔术师却一眼认出了他。

魔术师不再弹七味弦了,他一步一停,走到了雁夜的身前。雁夜睁开眼睛,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们一句话都不说了。

这时,这段记忆又没有了声音,连时间长河的涛声也听不见了。一切静止在了这一刻,成了一幅真正的水粉画。

这个魔术师就是当年在间桐家隔壁山上修了一家小神社的人,雁夜在旅行中遇到了他。他问雁夜,你是从冬木市来的吧。

点了点头。

雁夜很惊讶,刚刚离开家乡不久,就遇到了同乡的人。其实,把那座有狭长海岸的城市描绘成一座乡不够妥当。

“很久以前,冬木市就是这样的一座乡。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不觉的就变成那样畸形都市了。我很失望,于是抛弃了财产,来到了这座渔村。唔,这里风景真好,不过不知道多久之后,又要变成和冬木市一个样子了。这样,对于城里人来讲,是不是四处都是故乡呢?因为城市和人的欲望就像癌症一样,在这个世界里上蹿下跳。早晚这个世界会因此崩溃的。”

 

四处都是得了不治之症的故乡啊,想到这里,雁夜偶有懊悔,自己选择了归乡的宿命。但是,何处又不是故乡?

逃离,逃离!逃的远远的!

 

 

年轻人们的笑声与机车雷鸣般的引擎声交融在一起,一同在间桐雁夜的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狂乱的旋风,几乎要将这个羸弱的男人掀到在地。

夜晚的冬木市仿若一座巨大的魔窟,大多数店铺早早的打了烊,但每隔上几座街区,便能看到些许有家夜店外的招牌还在路上闪闪发光,吸引着不归客的目光流连在此。那暧昧的光此时此刻像是恶魔的低语,尽管它那么像座座坚固灯塔的远射灯投射出的光亮,闪烁动人,仿若镶在深绿色夜幕中颗颗斑斓夺目的宝石。

雁夜把远坂家的长女抱在怀中,踢开小巷里差点绊倒他的针管,嘟囔了几句。这些使用精神药品并与垃圾相伴为生的人们,更喜欢生活在这些不见光的角落,即使是星光与月光,也会让他们不悦,只有人造的灯光可以让他们安心。在这样的城市里发生的多起诱拐案,得以引起警察关注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走出这个巷口,冬木市上空微弱的月光终于得以透过城市张牙舞爪的高楼大厦与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去亲吻这个男人孤单的背影。那顽固不化的孤独像是北冰洋里的巨大的浮冰,即使在这北半球的临近夏季的季节里,昼夜不息的日光轻轻抚摸,这坚固的冰冷也永不消融。

不知不觉,紧紧拥抱住他们的水泥楼面向两侧退去,黑暗开阔起来,路灯星星点点照亮了眼前的荒芜一人的公园。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葵会来这个地方来找凛的,好像他们提前做了约定。

在远方教堂的钟声敲响了第十二声的时候,公园里大理石小喷泉上水花的舞蹈,早已停歇良久,再多的装饰也不能遮掩这座城市在夜晚里的衰败,只是增添了寂寥罢了。他把晕厥过去的女孩放在长凳上,细细打量着这个姑娘。怎么说呢,凛和樱乍看起来很像,但只是看起来罢了,实际上她们是截然相反的存在。这个姑娘大胆又莽撞,骄傲的简直像一头小狮子;而樱呢,看起来是那样弱小忧郁,惹人怜悯。

他摸了摸凛的头发,接着听到了汽车发动机的嗡鸣由远及近,他知道,快要到他该退场的时候了,他要躲到阴影中去,这样的他是要吓到葵小姐,与记忆中的场景如出一辙。

母亲的声音他脑中如同八音盒的旋律一般,单调的回响起来。

 

快回过身,雁夜,快点。

不这样做,禅城葵小姐就要看到你了哦。你之前都闹着说不见葵小姐,害羞死了呢!

“我知道了,母亲!不要再讲了!可是我看不清她啊!” 

他躲在母亲后面,偷偷看着那个高他一头的女孩的背影,穿着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诞生日的皇冠,在这一刻像一个贤淑高贵的公主那样,被抱到了柚木高脚凳上。她的双足上却穿着与裙子不搭配的木屐凉鞋,偷偷的来回划着活泼的弧线;对着面前的生日蛋糕,幸福的不知所措……

“哎呀,妈妈,你做什么……!”

母亲把他抱了起来,来到葵的身边。

葵,生日快乐。这是阿姨给你的礼物,这样说着,母亲把一个小盒子交给了葵了。

姑娘礼貌的收下了,打开了桃木盒子,然后忍不住淘气起来,说:这项链好漂亮!啊!是阿姨亲手做的么?太漂亮了!咦……你是,间桐雁夜君,对吧?

他只能紧紧抓着母亲粗糙的手臂,羞着脸回头看到那个并不漂亮却异常温暖的女孩,一时紧张的几乎失语,是啊,雁夜,快说点什么啊,随便说点什么,男子汉怎么能这么没用呢!

“对!正是在下!”

他推开了母亲的手臂,跳在地上摔了一个趔趄,但很快挣扎着站了起来,像是军人一样敬了一个滑稽的礼。

“间桐家的救世主,间桐雁夜是也!”

他大声的喊了出来,吓了姑娘一跳,他自己也是,周围的大人间却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明亮的笑声,很快,葵也反应过来,扑哧一声笑出声,加入了其他人的行列,只剩下他一个人在中午温暖的阳光里无助的挥手抗议。

就是那个时候,他发现,葵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个甜甜的酒窝,虽然不对称,常人也未必喜欢,但在他的眼中却非常美,带着罗汉果的青涩,挥之不去。啊,他母亲的脸上也有恍惚如此的神情。是的,葵长得和他母亲非常像,但是只有葵在他将死的记忆中幸存下来,母亲却徒然消失了。

在这个拒绝记忆的家庭里,照相是不被允许的。当年魔术协会成员都知道,间桐家的小儿子难以管教,一直对这个御三家之一的魔术世家的传统与教育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抵抗,连脏砚也拿这个“儿子”没有办法。只是照相这件事情还是不可以,于是他写日记,写小说,好像这样做就能抵抗遗忘,这时光最凶恶的同谋。

他忘了母亲究竟生得什么样,就像忘记儿时第一声啼哭那般自然而然。于是后来,他不去想,也不去提,仿佛他是乘着榆木篮子的弃婴,被夏季的洪水冲到间桐家门前;他从来不属于这里,只是暂时被这副腐朽的躯壳禁锢住了灵魂。

关于母亲,只有这一个念头留存了下来——“葵和母亲很像”。因此,他对于母亲的回忆就或许就像这样寄生在了他对于葵的记忆里。于在这层意义上,这个生下他几年之后就因不堪容忍这个家庭而乘鹤西归的女性,便被他永远铭记了。 

回到那个葵的六岁生日宴上,间桐家和禅城家的大人们在酒席上说说笑笑,只有他们两个一起站在窗前。他拉着姑娘的裙子下摆,抬头看她,她却在偷偷的看饭店窗外川流不息的马路,远坂时臣刚好从车上下来,步行完去冬木市某所著名私立学校的最后一小段路。

 

他回过身,走进黑夜的阴影里。

从远处看,葵变得更加美丽了。是那样的,没错,这个女人披着白色毛织披肩从车上匆匆忙忙的出来,来到凛的面前,这过程非常的仓促,本应让人丑态百出,但这时,却无法损伤她优雅的一丝一毫。

她的青梅竹马已为人妇,这是永远不能改变的事情了,那时,这个男人总觉得自己一辈子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此。那种少女身上青涩罗汉果味道的香氛,已经沉湎在时光的无情之中,被一种番石榴的甜美取而代之。若问他此时还爱葵么?他肯定说,他还爱的,爱的。只是,他已经找不回在青春期时那种懵懵懂懂的感觉了。

他老了,他们都老了。

葵把凛抱在了怀里。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当时那个不听话的孩子,踩上了童话中那双永不停息的舞鞋一般,双脚一步一步踩着虚荣的时光,走到了葵的面前。

他想做什么呢?让葵称赞他的勇敢无畏么?

 

葵哭了。

 

他尴尬的微笑着。

左半身不由自主的颤抖在夜风之中。丑陋及了。

 

他想:真是,太差劲了啊,间桐雁夜。

 

于是,后来,在葵看不到的地方,他也哭了,哭在骑士的肩膀上,哭在被月光洞穿了的孤独里。

一切悲伤,像是春天的潮水一样,重新从干涸的沙地里涨了起来。

骑士的幽魂伴他左右,却也不能接近他心底的孤独。

他哭的停不下来了。

“真是可怜的男人呀,愿上帝保佑他。”

 

故事远远没有结束。

骑士闭上了双眼,不去看间桐雁夜。

这个可怜的男人蜷缩在地板上,他们都听到了清晨的声音已经吱嘎作响。地心旋转,天地即将在日夜轮换之中颠倒过来,公交车和朝阳一起趴出了地平线,然后月亮和他们的理智一起落了下去。

他们被冬木市清晨的宁静与安详致盲了,闭眼相拥在路灯尚未熄灭的街角,橘黄色的灯光将他们包裹起来,他们抱着,像一对即将生死离别的恋人一样。雁夜说他感觉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当战争结束了,他们应该到哪里去呢?真的有死后的世界么,兰斯洛特?

有的,一定会有的。在那里,只有云朵堆起来的山峦和星光月光组成的溪流,而太阳只会远远的偷着看我们一起躺在残云与弦月围成的山沟里——有最好的马儿去拖着蒸汽列车在没有铁轨的莽原上奔驰;寒鸦赤色的双脚上挂着太阳船的铁锚,当它们飞的时候铁锚在风中叮当作响,好似一排金色的风铃随风而逝;蝴蝶和飞蛾一起停留在巨大的水晶树干上,它们一动不动,最后也变成了永恒的水晶,在日月星的垂青下发射幽暗的光亮。一些长着三个头和短小躯干的人们自称是天使,他们的两个脑袋像是干瘪的皮袋一样垂在躯干身边,偶尔会翻转一下木鱼似的眼珠,用长满了青草的褐色手臂给人们指路。在他们的指点下,迷失了方向的人们穿过蝴蝶和飞蛾的森林,走过倒置的窗棂和独眼巨人才能打开的金色大门。金色的大门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宫殿,他们所有人都渺小极了,惊惧极了。他们抬起头,六把巨大的椅子围着一个琉璃书橱。每张椅子有两百多米高,上面有天鹅绒的垫子和大理石的装饰,书橱的顶端却没入了星空,在上面转着弯最后没有了形状,消散进了银河的星与水中,他们此时才发现方才的水晶树林只是一张巨人们用来擦拭玻璃的毯子而已。最后,他们会遇到一只木鸟,当所有人都爬上鸟儿背上巨大的蜂箱时,这只身上涂着绿色油漆的鸟儿忽然振动了翅膀,嗓子发出了嘶哑聒噪的叫声(非常像汽笛),随后伴着一阵飘着蜜香味的狂风他们便飞到了神殿玻璃书柜前。终于,这只没有美丽羽毛的鸟儿找到了一个缺口,飞了进去,把他们送到了一个巨大的茶杯上,而茶杯里盛满了蜂蜜,的鲸鱼在里面飞快的游泳,于是蜂蜜在茶杯中央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漩涡就这样颤抖在他们的面前。他们会哭会闹,最后还是依依不舍的跳了进去,天哪,仿佛有塞壬的歌声在指引他们一样。有些人的运气好,直接从茶杯中央漏了下去,有些人运气不好,就卡在了茶杯的蜂蜜中,变成了琥珀,他们伸出的双手朝上或者朝下,眼珠还会在瞪大了眼眶中旋转呢。

从来没有人讲过,茶杯下面是哪里。但是他们相信,那是人类新生的起点。而这些蜂蜜会让人忘掉一切忧愁。

我在茶杯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跳下去。终于一个天使来到我面前,我问他,我的朋友卡利维亚·佐尔根是不是来到了这里。他的声音像是两片木头不停的摩擦,我勉勉强强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他说,‘是的,卡利维亚先生喝下了一大桶蜂蜜,向我们挥手道别然后就顺利的离开了。’

 

‘既然他忘了一切,那么我就不能忘。’

 

‘啊,可怜的凡人,你要捏着鼻子从中间跳下去么?我用两个脑袋打赌,你还没有下去一半,就已经被黏在茶杯壁上了。你看,那些琥珀里都盛着恼人的回忆,茬(木片摩擦的声音),茬,茬,亲爱的先生,亲爱的女士,要不他们为什么会卡在半路上下不去呢,这可是个巨大的抽水马桶!垃圾回收站!不丢下垃圾是离不开的!’

最后那句话被重复了四五遍,然后他的两个脑袋就掉进了杯子。

一份用绿色墨水写的信被一只金属铸成的蜈蚣送到了我的面前,在上帝面前,我签下了我的名字。我可以继续拥有我的记忆,但只是我的记忆而已,我的人格我的身体都顷刻间被蜂蜜凝固了,那些不再属于我的东西以飞快的速度从玻璃柜的缺口掉了出去,世界与我擦肩而过,我掉到了一片永恒而无法毁灭的湖光之前。

然后,我在漫长的等待中,什么事情都忘不掉。记忆就像是被铭刻进了灵魂那般坚固。

你召唤出了我的身体,却抹杀了我原有的人格。于是,新的人格悄然诞生了,和兰斯洛特的记忆融合了,成为了现在的我。

在那个海边的黎明,当我走进你与Berserker的时候,像蒲公英一样燃烧在空气中的魔术,又赋予了我现在冰冷的躯体。而我存在的越久,你也便越痛苦。

 

I belong to you,

Forever and ever.

Even when my colors fade away

Fall into the ground

And buried by sorrow.

永远

我属于你

即使我的灵魂褪去色彩

摔的粉碎

为悲伤所害

 

 “Time is running out, and I love you.”

柔和的光从苍色骑士的胸口射了出来,照亮了依然昏暗的街道。骑士的色彩越来越淡,也越来越明亮,好像坠落地球的星辰,一闪而过。

最后,骑士依然紧紧抱着雁夜,拨开他凌乱的头发,亲吻他的额头,一下在左边,一下在右边。

 

黎明的第一束柔光,悄悄的消散在虫师的悲鸣之中。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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